晋安栈后院的演武场，黄土垫得平平整整，边角还留着昨夜竹扫帚扫过的浅痕。场边立着两排杨木兵器架，新打的环首刀码得整整齐齐，刀身泛着冷蓝的锻光，木盾叠在架下，盾面还带着刨木的细碎毛茬。日头慢慢往上爬，把场中人的影子越缩越短，三百号汉子站在场中，黑压压一片却没什么章法，三三两两凑着堆，交头接耳。几只麻雀落在兵器架的横梁上，歪头打量场下的人群，偶尔扑棱翅膀，抖落几片细碎木屑。
有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袍的，领口磨起了毛边，腰间还系着褪色的牛皮带，一看就是当过边兵的；有穿粗布短打的，裤脚卷到膝盖，脚上沾着干硬的黄泥，是刚应募的流民；还有几个是栈里原先的杂役，混在人群里跟相熟的人搭着话，时不时往场边瞟。嗡嗡的议论声像粮囤里的谷虫鸣，细碎又嘈杂，混着黄土的干尘味飘在风里。不少人目光频频瞟向兵器架上寒光闪闪的刀盾，眼底藏着几分新奇，也夹杂着对往后日子的忐忑。
陈虎站在北边的土台上，身边立着四个昨日挑出来的骨干，都是募兵里筛出的退伍兵，个个腰板挺直像立着的粮架。他手里攥着那柄断刀，刀鞘磨得发亮，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柔光。他没说话，只扫了场下一眼，目光扫过之处，近处的议论声渐渐小了，远处的还嗡嗡着没停。脚下土台是平日里晾晒粮袋夯出来的，表层黄土被踩踏得结实坚硬。
旁边的副手头赵坚往前跨一步，沉声喊了声：“安静！”
声音像碾过石磨的粗谷，震得人耳朵发麻。场下嗡嗡声像被掐断似的，一下子静下来，都抬着头看土台上的陈虎。人群此起彼伏的咳嗽、鞋底蹭黄土的细碎声响，此刻都收敛下去。
陈虎这才开口，声音粗重得像压粮的石磙，字字都沉：“三百人，分三队。”
他伸手指了指场左：“第一队，一百人，护粮队。路上护粮车、遇敌接阵，归赵坚带。” 又指场右：“第二队，一百人，巡哨队。探路、放哨、查敌情，归吴冲带。” 最后指场中：“第三队，一百人，值守队。守栈仓、巡夜、看粮垛，归马六带。”
话音落下，场下又起了一阵骚动。有人踮脚往这边看，有人跟身边的人嘀咕着想去哪个队，也有人皱着眉撇着嘴，一脸不乐意。几个当过兵的汉子交头接耳，低声计较三支队伍的苦累差别，胳膊肘互相碰一碰交换眼色。
有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叫吴老疤，以前在潞州军里当过五年辎重兵，护粮的差事做过不少，后来腿受了箭伤才退下来，昨日募兵里就数他资历最老。他往队伍前头一站，歪着脑袋扯着嗓子喊：“这位大哥，稍等！”面颊上那道斜跨颧骨的旧疤随着说话的神情微微扯动，一条腿站得略微吃力，旧箭伤的病根还在隐隐作祟。
他往上蹭了两步，随便抱了抱拳：“小的吴老疤，以前在潞州军辎兵营待过五年，护粮的门道门儿清。不是小的挑事啊，咱们这是护粮，又不是上阵跟契丹主力打，犯得着天天操练？还分什么巡哨值守，绕来绕去不嫌麻烦？依小的说，大家轮流看看粮，有事一起上就完了，费那劲干啥？”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老兵油子立刻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护个粮而已，哪那么多穷规矩！” “天天操练耽误工夫，还不如多扛两袋粮实在！”这几人大多在旧军中混过，早已懒散惯了，只想着少出力多混份粮饷，嗓门一个比一个洪亮。
场面一下子乱了，不少新来的流民也跟着起哄，嗡嗡的议论声又大了起来，尘土都被震得微微扬起。赵坚几人脸色一沉，迈步就要往下走，被陈虎抬手拦住了。陈虎手掌平平向外一挡，动作干脆利落，示意几名骨干切莫冲动动手，先把道理说透。
陈虎没说话，从土台上跳下来。咚的一声闷响，脚下尘土扬起一点。他一步步往吴老疤走过去，脚步不快却沉得很，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场下议论声渐渐歇了，都睁着眼看着他。场中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向二人，连周遭风吹过兵器架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走到吴老疤跟前，陈虎站定，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影子罩下来，把吴老疤整个人都盖住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晒透的冷意：“护粮而已？”
吴老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硬着头皮梗着脖子：“本…… 本来嘛！不就是看几袋粮食吗？”
陈虎突然转身，指着场边堆得高高的粮袋：“那是什么？”
吴老疤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眼：“粮啊。”
“粮是什么？” 陈虎声音提了半分，“粮是命。你嘴里吃的粮，是你的命；栈里存的粮，是全栈百十号人的命；运到前线的粮，是成千上万边兵的命。护粮，就是护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站着的人：“你觉得操练麻烦，觉得规矩多余。等哪天契丹骑兵冲过来，匪众拿刀杀过来，你拿什么挡？拿嘴？还是拿你那点所谓的老资历？”
吴老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哪那么容易遇上契丹兵……”他不自觉往后挪了小半步，手下意识抚过腿上旧伤的位置，嘴上依旧不肯服软。
“不容易？” 陈虎扯了扯嘴角，“上月三批往河东的粮队，两批被劫，死了七个弟兄。黑风口的匪众，隔三差五就出来晃悠。契丹游骑动不动就窜到边境劫掠村落。你跟我说不容易？”说这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沉郁，那些护粮弟兄殒命的画面还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起一点黄土。吴老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陈虎声音沉下来：“军有军规，队有队规。今日入了护粮队，就得按规矩来。起哄闹事，带头者，杖二十。”场下众人听闻惩处条例，不由得心头一紧，不少人身体微微一僵，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冲旁边的赵坚递了个眼色。赵坚立刻上前，两个骨干一左一右架住吴老疤的胳膊。吴老疤急了，挣扎着喊：“你敢打我？我以前可是……”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护粮队。” 陈虎打断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打。”
军棍抡起来，啪啪的脆响落在演武场上。吴老疤被按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受了二十棍，到底没再喊半句硬话。粗木军棍起落之间击打在衣料之上，沉闷的声响传遍整个演武场，听得在场众人脊背发凉。
打完，陈虎蹲下身，看着他涨红的脸：“二十棍，换你记住，护粮不是儿戏。今日松一寸，明日命就丢一尺。你不想好好练，可以走，没人拦你。但留在这，就得守规矩。”
吴老疤爬起来，脸上的刀疤涨成了紫红色，揉着屁股半天没说出话，到底没提要走。
陈虎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还有谁觉得规矩多、操练麻烦？现在就可以走。愿意留下的，以后就按规矩来。操练练好了，遇上事，才能保住粮，保住自己的命。”风卷过演武场，吹动众人破旧的衣襟，兵器架上刀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响。
场下鸦雀无声。刚才跟着起哄的几个老兵都低着头，盯着脚边的黄土不敢说话。新来的流民更是站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虎这才转身走回土台：“现在，分营。念到名字的，站到对应队里去。”赵坚双手捧起厚厚的麻纸名册，指尖按住纸页边角，等候陈虎下达继续传令的示意。
赵坚拿起名册，开始念名字。一个个人名从他嘴里念出来，人群开始流动，三三两两站到各自的队伍里。一开始还有点散乱，慢慢就规整起来，三队人马整整齐齐站成三排，虽然还没经过系统训练，却已经有了几分齐整的模样。有人被分到巡哨队，抿了抿嘴有点不情愿，抬头看了眼场中央的陈虎，又把话咽了回去。不少人挪动脚步的时候，脚下扬起细细黄土，互相之间低声交换几句简短的叹息。
分完队，陈虎又定下各项规矩：每日卯时起身操练，辰时开饭，午间歇息一个时辰，申时再练，戌时起值守巡夜轮班；巡哨队每半个时辰传一次讯，不得误点；护粮队阵法操练每日不得少于两个时辰；值守队粮仓每夜巡三趟，漏巡一次，杖责。每说完一条，陈虎目光便扫过队伍，确认所有人都听进耳中，不容半点敷衍。
一条条规矩念下来，场下没人再吭声，都竖着耳朵听。
日头爬到头顶，正是正午。阳光直直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烫，兵器架上的环首刀反光晃得人眼晕。陈虎走下土台，走到演武场正中央。他手里攥着那柄断刀，刀尖朝下，往黄土里一插。周遭热浪滚滚，地面的黄土被日光烤得发干，一阵阵热气从脚下往上蒸腾。
噗的一声，刀身没入土中半截，稳稳立在那儿。正午的日影落在刀身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冷光，像一道刻痕，划在演武场中央，也划在每个人心里。
三队人马站得笔直，都看着那柄断刀。刀身泛着细碎的光，在正午的日头下，亮得刺眼。四下寂然无声，唯有远处粮仓方向，飘来一丝淡淡的谷糠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