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栈西墙根下,新糊了张杏黄告示,纸边压着两块沾了谷糠的土坷垃,风钻过墙缝吹过来,纸页哗啦啦掀动,引得围看的人脑袋跟着晃。告示前挤了二三百号人,大半是破衣烂衫的流民,裤脚卷着,脚上沾着黄泥,也有几个敞着怀的泼皮,挤在最前头,斜着眼瞅,嘴里叼着草茎。街巷往来路过的行人也纷纷驻足,好奇地往人堆里张望,断断续续有流民从街巷两头不断赶来。
墙根底下支着张缺了腿的破木桌,垫着半块砖才稳当。阿桃坐在桌后,手里攥着半截炭笔,面前摊着本麻纸名册,页边还沾着粮库里的谷屑。她身旁立着两个杂役,脚边搁着半袋粗粮,袋口敞着,露出黄澄澄的玉米粒,风一吹,淡淡的粮香飘出来,引得围观的人直咽口水。周遭围拢过来的流民越聚越多,衣衫大多打满补丁,不少人面黄肌瘦,目光死死盯住那袋粗粮,喉结不住上下滚动。阿桃腰背坐得挺直,指尖轻轻搭在名册之上,目光来回扫过躁动的人群,时刻提防生出乱子。
有个识字的流民踮着脚,一字一句念告示上的字:“晋安栈募护粮队员,凡身体结实、品行端正者皆可应募,管吃管住,月发饷粮两斗……” 话音未落,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议论声像晒粮场上翻动的谷堆,嗡嗡直响。
“真管吃?”
“两斗粮?够全家吃小半月了!”
“不会是骗人的吧,哪有这好事?”不少流民互相推搡交谈,脚下扬起阵阵尘土,吵吵嚷嚷的声响顺着风飘向栈院深处。
挤在最前头的泼皮头头周癞子歪着嘴,伸手拍了拍木桌,桌腿晃了晃:“小丫头,先给老子拿半袋粮尝尝,好吃老子就给你干。” 他身后几个泼皮跟着哄笑,往前挤了挤,把木桌撞得吱呀响。几个泼皮吊儿郎当斜挎着破旧布包,脚下踢得尘土飞扬,全然没把栈里的规矩放在眼里。
守粮的杂役连忙伸手拦:“哎哎哎!登记完才发粮,规矩!”
“规矩?老子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还在娘肚子里呢!” 周癞子一扒拉,杂役踉跄着退了两步,差点撞翻粮袋。那名杂役脚步踉跄,慌忙伸手扶住粮袋,袋口几粒玉米粒滚落在地,立刻就有人弯腰想去捡拾。
阿桃把炭笔往桌上一按,站起身。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个头不高,眼神却亮:“嚷什么!栈里募的是护粮队,要上阵挡匪寇、护粮车的,不是养闲人的。想混吃混喝的,趁早走,别在这碍事。”指腹开始紧紧攥住桌边的名册,麻纸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虽心底有几分紧张,语气却半点没有退让。
“哟,小丫头片子口气还不小!” 周癞子嗤笑一声,胳膊一抬就要掀桌子。
手腕刚举到半空,就被人攥住了。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像铁箍似的,攥得他手腕生疼。周癞子疼得一咧嘴,转头要骂,见身后站着个高壮汉子,穿件半旧的褐布短打,手里攥着柄断刀,刀鞘磨得发亮,眼神冷得像冰。陈虎原本立在人群侧边警戒,方才喧闹骤起,便几步跨步上前,宽阔的身躯直接挡在了阿桃身前。
陈虎手腕微微用力,周癞子 “哎哟” 一声,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差点栽倒在地。他身后几个泼皮刚要上前,见陈虎肩膀宽得像堵墙,站在那儿纹丝不动,都硬生生停住脚步。围观流民也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往后退开小半步,目光全都落在对峙的几人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陈虎没看他们,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炭笔。两指捏着笔杆,随手往旁边的土墙上一掷。炭笔嗖的一声,钉进土墙半寸,笔杆晃了晃,稳稳停住。土墙本是夯土筑成,表面坑坑洼洼,炭笔钉入之处簌簌落下细碎土渣。
围观的人瞬间静了,都瞪着眼看墙上那截炭笔。周癞子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手腕还疼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一扫而空,他不停揉搓着被攥过的手腕,皮肉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红印。
陈虎走到墙根那尊石锁旁。那石锁是栈里压粮袋用的,青麻石雕的,少说八十斤重,平时得两个杂役合力才搬得动。他单手扣住石锁柄,胳膊肌肉一绷,稳稳将石锁举过头顶,纹丝不动。
日头照着石锁,泛着冷光。陈虎举着石锁,站了三息,才手腕一转,石锁往下一沉。咚的一声闷响,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石板应声裂了一道细纹,尘土扬起老高,溅了旁边人一裤腿。飞扬的尘土迷了不少人的眼睛,周遭接连响起几声咳嗽,却没人敢随意挪动位置。
人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泼皮脸都白了,悄悄往人群后面挪,生怕被盯上。
陈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粗重,像砸在地上的粮袋:“护粮队,要的是能扛粮、能打匪、肯听话的。身子弱的、混饭吃的、偷奸耍滑的,都不用来。” 他指了指石锁,又指了指远处的老槐树:“今日考核,两关。第一关,举这石锁过顶,停三息,算过。第二关,从这跑到那棵老槐树,再跑回来,半炷香之内,算过。过了的,登记领粮。”远处那棵老槐枝干虬曲,枝桠稀疏,树下还散落着不少干枯的槐荚。
话音落下,人群一阵骚动。有人跃跃欲试,搓着手往前挤;有人面露难色,踮着脚瞅那石锁,打了退堂鼓。那几个泼皮早缩到人群边上,溜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头一个上前的是个瘦高的年轻流民,脸蜡黄,看着像饿了许久,眼神却很韧。他走到石锁前,搓了搓手,双手扣住锁柄,咬着牙往上提。胳膊颤得厉害,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愣是把石锁举过了头顶,停了三息才放下,哐当一声,人也晃了晃,扶住石锁才站稳。单薄的衣衫被周身挣起的力气扯得紧绷,肩头嶙峋的骨头隐约显露出来。
陈虎微微点头。
那人又歇了口气,撩起衣角擦了擦汗,往老槐树跑。脚步挺快,就是有点晃,跑回来的时候喘得直弯腰,扶着膝盖半天直不起身。阿桃掐着香算时间,抬头道:“差一点,半炷香刚过。不过…… 看你身子还行,先记下,回去等信。”
那人愣了愣,连忙道谢,站到一边去了。
接着又有十几个人上前试。有个矮壮的汉子,是个挑夫出身,轻轻松松举起石锁,跑起来也稳,半炷香不到就跑了回来,气都不怎么喘。阿桃立刻给他登了记,递过半袋粗粮。他连忙接住,抱在怀里,手指攥着袋口,脸上笑开了花。手指也反复摩挲粗糙的麻布粮袋,鼻尖凑近嗅着谷粒的香气,多日挨饿的愁苦一扫大半。
也有那中看不中用的,看着壮实,石锁刚提到胸口就没了力气,憋得满脸通红也举不上去,讪讪地走了。还有的跑了一半就喘得不行,扶着树咳半天,摇着头退下场。不少落选之人垂着脑袋,脚步拖沓,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桌旁的粗粮,满是不甘与失落。
有个留着短须的汉子,看打扮像退伍边兵,上前单手就把石锁举了起来,还转了个腕,稳稳停在头顶。跑起来脚步带风,半炷香还剩一截就跑了回来,气定神闲。陈虎多看了他两眼,问:“当过兵?”
那人点头:“回这位大哥,在边军待过三年,会点刀枪。”
陈虎嗯了一声:“登记吧。”这人肩头还留着旧箭伤浅浅的疤痕,站姿挺拔,依旧保留着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周癞子见没人注意他,想悄悄溜。刚转身,就听见陈虎的声音:“你,过来。”
周癞子身子一僵,慢慢转过来,堆着笑:“这位大哥,小的…… 小的身子骨弱,就不凑热闹了……”
“刚才不是要掀桌子吗?” 陈虎看着他,眼神平静,“举石锁,举起来,这事就算了。举不起来,就把刚才撞翻的粮,赔了再走。”
周癞子脸都绿了,磨磨蹭蹭走到石锁前,双手攥住锁柄,憋得满脸紫,石锁纹丝不动。他讪讪地松手:“大哥,小的…… 小的真举不动……”
“举不动就滚。” 陈虎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以后再敢来栈里闹事,打断你的腿。”
周癞子如蒙大赦,带着几个泼皮灰溜溜地跑了。围观的人哄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众人的哄笑扎得周癞子抬不起头,一伙人埋着头,慌忙消失在街巷拐角。
日头渐渐偏西,香烧了一根又一根。阿桃把名册理了理,数了数,抬头对陈虎道:“陈大哥,今日一共七十八人合格,有十三个是当过兵的,剩下的也都是壮实汉子。”
陈虎点头,扫了眼剩下的人群:“明日还在这募。不合格的,不用再来了。”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合格的人抱着粮,三三两两议论着,脸上带着盼头。没合格的要么唉声叹气,要么凑过来问明日还能不能再试。墙根下慢慢空了,只剩那张杏黄告示还在风里哗啦啦响,石锁静静立在墙边,脚下的青砖裂着半寸的细纹。晚风卷过街巷,扬起地上零星谷糠,远处栈仓方向传来几声巡夜杂役敲打梆子的声响。
陈虎收刀立于榜前,刀鞘贴着腿侧。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杆稳稳立着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