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颖推开合租房的门，楼道里的灯闪了两下。她看了眼手表，十点零七分。背包被她甩到沙发上，钥匙串撞在桌角，发出一串响声。防狼警报器晃了晃，耳骨夹反着光。她没管这些，直接走到阳台角落那个用布帘隔出来的小地方。
这是她的工作室。一张折叠桌，一台旧电脑，墙上贴着产品图和数据表，地上堆着没发的快递。桌上还有半杯凉茶，茶叶沉在底下，颜色发暗。
她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后台订单页面跳了出来。昨晚上的蓝灰挑染发饰套装卖了十二件，复购率比上周低了三个点。她点进评价区，翻了几页。没有差评，但有两条中评写着“包装好看，戴上拍照不太出片”。
这已经是第三次看到类似的话了。之前她以为是拍照角度的问题，后来发现，很多人买饰品不是为了日常戴，而是为了拍短视频发社交平台。她们想要的是能让人停下来多看一眼的东西。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网店升级方案v1.0”。光标闪着，她没马上打字，先看了过去六个月的销售数据。销量每月中旬有个小高峰，正好是她发市集返图的时间。评论最多的时候是周末晚上八点到十点，那会儿年轻人刷手机最多。买家主要是二十到三十五岁的女性，职业是行政、教培、自由职业的多，住在江州、杭城、蓉城的人最多。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框：线下体验店。
写完这个字，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个想法以前就有过，摆摊时想过，但一直没敢动。一是没时间，二是怕亏钱。妹妹的学费每个月都要按时打过去，她不能冒险。但现在不一样了，线上流量越来越贵，平台一改规则，她这种小卖家很快就没人看得见。与其等死，不如试试新路子。
她开始列计划。分三块：选址、装修、人员。
打开地图，搜“江州市 手工市集 客流集中区”。第一个结果是文创园，日均人流量一万二，但她知道那里摊位一天要八百，还不算水电。第二个是社区商业街，租金便宜一半，但人流不稳定，工作日很冷清。她在两个地方旁边写下：文创园曝光高，成本压不住；社区街便宜，但难引流。
装修更麻烦。她想做成暖灯光、木架子、镜子墙、绿植多的样子，让人一进来就想拍照。预算只有五万，还得留三个月运营的钱。她翻出上次摆摊的照片，那次用了宜家的板子搭架，背面贴反光纸，再挂小灯，看起来亮堂。这次能不能照做？她画了个草图，标出展示区、试戴区、拍照角，又写：展架要能拆，方便换款式；镜子去二手市场买，边框刷白漆统一。
人员最难。网店的事她一个人能应付，打包、客服、发货都行。但开店必须有人看着。请全职？工资加社保一个月六千，还没算提成。兼职灵活，但要培训，排班也费事。上次摆摊请的人手脚快，但记不住价格，收钱算错两次。要是天天这样，顾客肯定不满意。
她靠在椅子上，抬头看天花板。灯是普通的吸顶灯，光线发白，墙角有点泛黄。她突然明白，自己现在想的已经不是副业赚点外快了。这是要当老板，走错了不只是赔钱，还会毁掉这几年攒下的口碑。
她关掉电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破了。第一页写着“网店运营记录 2023年4月”。往后翻，全是字：哪天上首页涨了粉，哪次发错货怎么处理，哪个款式火了为什么。最近一页写着：“2025年6月13日，考虑设线下体验点，需验证可行性。”
她在新的一页写下三个问题：
我能亏多少钱？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有没有办法先小规模试试？
第一个问题她很快答了：三万。再多就得动妹妹的学费，不行。第二个问题，最坏就是投几万，半年没效果，最后关门，被人说瞎折腾。第三个问题她想了好久。
然后她想起上个月参加的“青年创业市集”，十个摊位，两天八百块，主办方给架子和电。那天她卖了两千一，不多，但有五个顾客加了微信，后来下了单。更重要的是，她们试戴时拍的照片，有三张被本地生活号用了。
她坐直身子，打开电脑，把文档重命名：“线下体验店可行性验证计划v0.1”。
这次她不写“开店”了，改成“快闪体验角”。目标清楚：用社区活动、节日市集这些公共场地，做临时展位，看顾客对实体店的真实反应。每次成本控制在一千五以内，每月一次，连做三个月。重点看三件事：现场成交率、试戴拍照的人多不多、有没有人发到社交平台。
她打开江州各个街道办的公众号，找近期活动。七月有三个社区要办纳凉晚会，都在招手工艺摊位。她把信息复制到表格里，对比时间、位置、人流量，标红两个最合适的。接着更新物料清单：便携展架两套、LED补光灯一条、试戴镜一面、样品盒六个、宣传立牌一个。总价四千八，先做两场，预算两千五。
她点打印，把规划图打出来铺在桌上。用红笔划掉“独立门店”，改成“公共空间轮驻试点”；在“人员”栏写“主理人+单日兼职=1+1”；最后在页脚加一行小字：“首期目标不求盈利，只验模式。”
改完，她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很涩，但喝到底，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摘下耳骨夹，用衣服擦了擦，重新戴上。屏幕光照在脸上，栗色短发挡住一小片额头。她没动，也没看时间，保存文档，刷新邮箱，准备给其中一个街道办发合作申请。
敲完最后一个句号，窗外传来高架桥上车子开过的声响，断断续续。她没回头，手指移到鼠标上，点了“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