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罗盘中心射出，与小白身上的气息交融，越来越盛，将整片遗址映照得一片幽蓝。

小白一爪子拍在罗盘上。

嗡！

剧烈震颤中，焦黑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没有泥土，只有无尽的虚空。

虚空之中，一道扭曲的通道缓缓打开，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空间裂隙！

陈浩庭脸色大变：“不好！”

他全力催动短刃，一道数丈长的刀芒朝林洛斩来，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割出淡淡的黑色痕迹。

林洛一把抱住沐清璃，纵身跃入虚空裂缝。小白紧随其后，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其中。

刀芒斩在空处，将地面劈出一道数丈深的沟壑。

空间裂缝缓缓闭合。最后消失的，是林洛回头看向陈浩庭的那一眼。

陈浩庭站在焦黑的荒地中央，脸色阴晴不定。林洛逃入了空间裂隙，他追不上，也不敢追。

少主之死的线索断了。

他暗自责备方才一路上废话多了点，转身准备离开。不管怎样，先回天元宗禀报，再作打算。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巨大的手掌从虚空中探出。

那手掌通体由纯粹的灵气凝聚而成，遮天蔽日，掌心纹路清晰如山川河流。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万通驿行的驿使契约之中，嵌着一枚魂牌。驿使遭遇生死之劫，魂牌示警，护道之人瞬息即至。

陈浩庭只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中，他看到了手掌背后隐约浮现的一尊虚影。盘坐于九天之上，双目如日月，呼吸如雷霆。

化神修士！！！

“无端劫杀我万通驿行驿使者。”

一道苍老而淡漠的声音自九天之上传来，如天宪降临。

“死。”

灵气大手缓缓合拢。

陈浩庭爆发出全部灵力，灰色短刃化作无数刀芒朝那手掌斩去。刀芒斩在手掌上，如蚍蜉撼树，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不！化神期！怎么可能！”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很轻。

灵气大手合拢，将陈浩庭连同他的金丹一同捏碎。鲜血从指缝间溢出，又在下一瞬被灵力蒸发殆尽。

大手散去。

那道空间裂隙早已闭合，气息尽敛。大手的主人并未多看这片废墟一眼，仿佛那里什么都不曾有过。

遗址上一片死寂，只剩焦黑的土地和一道数丈深的刀痕。

……

虚空如幕布般裂开。

不知眩晕了多久，林洛抱着沐清璃从裂缝中跌出，脚下踩空了好一阵，才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惯性让他们向前冲了几步，林洛以手撑地，指缝间触到的是温润的青草。

他们出来了。

林洛抬起头，整个人呆立原地。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碧海。

海水呈现出近乎墨玉的幽碧色泽，海平面与天际线交融，分不出哪里是海的尽头。海风咸湿清冽，吸入的每一口气息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比元阳界浓郁了至少五倍。

仅仅是呼吸，丹田中的灵力都在欢呼雀跃。

好家伙，这地方连空气都是药液浓度的。

他站起身，目光从海面移向陆地，然后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山。

一座承载了天地气运的巍峨巨岳，横亘于海天之间，主峰如天柱般直插云霄，山腰以上隐没在翻涌的云海中。

山体苍茫黛青，雄浑厚重，阳光从云层间隙倾泻而下，在山顶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岱山。

五岳之首，天下第一山。

玄青宗的山门在它面前不过是土丘，就连元阳界传说中的洞天福地，也少了这份承载万古的厚重气韵。

“这……这是哪里？”沐清璃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林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被山腰处的一片灵泉吸引。

泉水从石隙中潺潺涌出，清澈甘冽，泛着淡淡的碧色。泉畔有一座古朴石亭，亭上刻着“群玉”二字。泉水汇入一方天然碧池，池面飘着薄雾，几只白鹤在池畔悠闲踱步。

池畔还有一株巨大的流苏树，树冠如伞，花穗如雪，风一吹，纷纷扬扬洒落池中。

“灵气……太浓了。”沐清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色还很苍白，可浓郁的灵气正肉眼可见地向她汇聚，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仅仅是站在这里，效果就堪比服下一枚二阶回灵丹。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吞吐灵气，丹田中的灵力自行运转，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

远处的海面上，还漂浮着另一座仙山，没有岱山雄伟，却另有一番风姿。

整座山云雾缭绕，山巅的亭台楼阁只露出檐角，潮起潮落间，山间传来若有若无的钟声，清越悠远，直透神魂。

林洛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

眼前这座山，正应了这句话。

“嗷呜！”

一声欢快的嚎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白从灵兽袋中窜出，落在草地上。它的伤势在浓郁的灵气中已开始愈合，银白的毛发重新泛起光泽。

它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撒开四蹄狂奔，时而追逐蝴蝶，时而扑向灵草，时而对着碧海长吠几声，金瞳中满是兴奋。

这里，才是它该在的地方。

林洛望着撒欢的小白，唇角弯了弯。

沐清璃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微笑着看向小白。

“你的灵兽，可爱……”

“这里……不是元阳界吧？”过了会，她轻声问。

“不是。”林洛摇头，“这是另一个世界。似乎是一个比元阳界更古老、更完好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麓。

那里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房屋，炊烟袅袅。房屋周围是开垦整齐的灵田，田里种满了各色灵草，有些在元阳界堪称珍稀，在这里却像萝卜白菜一样遍地都是。

更远处，几株他只在古籍中见过的灵果树随意生长在山坡上。一棵千年人参从石缝中探出头来，一丛九叶灵芝在树根下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天材地宝，遍地都是。

“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山麓的小路缓缓前行，小白跑在最前面。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石木结构的房屋古朴结实。村口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沙沙作响，树下几个孩童追逐嬉戏。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最先发现了他们。

“有客人来啦！”

这一嗓子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

十几个村民从屋里走出，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他们修为都不高，最高的不过筑基后期巅峰，可每个人身上的气息都纯净祥和，没有半分戾气。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迎上来，拱手行礼：“两位小友，可是从外界来的？”

林洛一愣：“老丈怎么知道？”

老者呵呵一笑，指了指他们的衣裳：“你们的衣料，不是岱墟之物。每隔数十上百年，总会有外界之人误入此地。来，进屋喝口水。”

态度真诚热情，没有半分戒备。

在这个灵气浓郁到近乎奢侈的世界里，资源从不是争斗的理由。天道限制这里最高只能修到筑基后期巅峰，金丹之道，在岱墟并不存在。也正因如此，这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生死搏杀。

有的，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恬淡。

两人被让进一座石屋。老者端上两碗泉水，入口甘甜，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这是王母池的泉水。”老者笑道，“喝了对身子好。”

林洛端碗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头，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敢置信的颤意：“你说什么？这山下的泉水池，叫王母池？”

老者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点头：“对啊，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叫的，错不了。”

林洛压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抬手指向头顶那座高耸入云的巍峨高山：“那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叫岱山。”老者答得干脆，又指了指四周绵延的墟野，“我们这块地方叫岱墟，正是靠着这座岱山取的名字。这名字，传了无数万年了。”

林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些山水的名字，竟和他前世故土的东岳名山一字不差。

他猛地转脸，指向远在海天相接处、隐在云霭中的那座仙山，脱口而出：“那海上那座山，是不是叫崂山？”

老者满脸纳闷，上下打量了他好几圈：“你这小伙子可真奇怪。近在眼前的王母池、岱山你都不知道，反倒叫得出海上崂山的名字？没错，那座山就是崂山，老辈人一直这么叫。”

林洛没接话。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震惊。

当年他从原本的世界穿越到元阳界，落脚醒来的地方，正是他们今天进入岱墟的那片焦黑荒地，也就是这岱墟的入口。而这岱墟的一山一水，名字竟全和前世世界的名胜重合。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这个地方，到底和他前世的世界有着什么关系？难道他当年，就是从这个连通两个世界的岱墟，穿越到元阳界来的？

老者见他出神，也不见怪，慢悠悠补了一句：“还有一桩事，两位小友须得知道。这岱墟的岁月与外界不同，误入此地的人若耽搁久了，出去时往往已是物是人非。”

岱墟的岁月与外界不同？

林洛心中一凛，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林洛，别发呆了，我们该走了。”

沐清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哦，对。多谢老伯的款待。”

林洛将碗中泉水饮尽。穿越的事，凭他目前掌握的信息一时想不明白，他没有再纠结。

饮罢，两人告辞。老者送他们到村口，又从怀里摸出几颗灵果塞到沐清璃手中：“姑娘脸色不好，吃些补补。”

沐清璃推辞不过，只得收下。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几颗红彤彤的灵果，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纯粹的善意，在元阳界，多久没有遇到过了？

出了村子，两人沿着王母池畔的小路漫步。池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白鹤从他们身侧优雅走过，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一路上，沐清璃没有问那名金丹修士为何点名追杀他。她看见了，也听见了，可她什么都没问。他若想说，自然会说。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林洛回握了一下，没有解释。

小白不知何时跑了回来，嘴里叼着一颗红彤彤的果子，献宝似的放在林洛脚边。那果子晶莹剔透，表皮上有天然灵纹，是一枚二阶朱颜果，在元阳界足以让筑基修士抢破头。

“你倒会挑。”林洛笑着拍了拍它的头。

小白得意地摇了摇尾巴，又跑开了。

沐清璃望着它，眸光微动：“它好像……回家了。”

“嗯。”林洛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岱山，“这里才是它该在的地方。”

他们走到那棵千年流苏树下。沐清璃伸出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仰头望向树冠。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穗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果……”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能一直留在这里，该多好。”

林洛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沐清璃垂下眼帘，耳尖泛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林洛在她身侧坐下，望着眼前的碧海青山，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在此终老，未尝不是一种归宿。不求长生大道，不问世事纷争，就在这岱山脚下，和眼前这个人一起，看日升月落，白首不厌。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沐清璃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她笑了笑，没有说破。

小白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蜷伏在林洛脚边，脑袋枕在他的靴子上，金瞳半眯，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沐清璃伸手抚了抚它的头顶，它蹭了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染成浓烈的橙红。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崂山的钟声悠悠响起，穿透了海面的薄雾。

时光凝驻。

林洛望着眼前的一切。

碧海，岱山，崂云，王母池。炊烟，白鹤，流苏花。

还有身侧，那个与他并肩而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