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童一句答应,山寨之内气氛陡然一振。
刘峰站在一旁,听见要攻打金城,心头猛地一跳,眼珠子飞快一转。他脑子里瞬间浮起一桩压在心底的难事。
眼看秋税便要到了,刘家庄各家家底早已被层层赋税刮得七七八八,今年的税银,全村根本凑不齐。按照往年的旧例,交不上税,庄里便要被迫把家中几个女子卖去青楼抵债,以此抵充缺口。一想到那些姑娘哭哭啼啼被人带走的模样,刘峰心口就堵得发闷,难受得喘不过气。
他上前一步,神色急切:“什么时候攻打金城?若是能赶在秋税之前动手,那就再好不过。我们刘家庄,也愿意一同出兵响应。”
说罢,他又加重语气,满心期盼:“最好能快一点。”
那名叫王宗的秀士,望着寨中操练的流民,眉头紧锁,轻轻摇头:“什么时候动手,本无定数。可就怕,我们根本打不进去。你瞧瞧他们,大多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甲胄兵器一无所有,拿什么去攻坚大城。”
刘峰大手一挥,底气十足:“这有什么好怕的!有苏童兄弟在此,金城的守军,哪里守得住。”
王宗苦笑一声,抬手指向远方金城的方向:“话虽如此,可金城城门厚重高大,一旦紧闭,我们手中只有木棍农具,拿什么撞开城门?没有破门之法,纵有高手,也只能望城兴叹。”
“这你不必发愁。”刘峰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们庄里有个叫傻墩的汉子,别的本事没有,天生神力。他一人的力气,抵得上咱们十个人。撞城门这活,交给他便足矣。”
王宗闻言,目光转向一旁的苏童,拱手问道:“苏兄弟,你的意思如何?”
苏童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腰间那柄寸许短剑静静悬在腰侧,淡淡吐出两个字:“无所谓。”
见苏童并无异议,王宗当即拍板:“好!刘峰,你即刻回庄,把傻墩带来山寨,我要亲眼见一见此人的本事。”
刘峰不敢耽搁,立刻动身下山赶回刘家庄。
足足半日光阴过去,山道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刘峰领着一个壮汉大步走入山寨。
那傻墩生得异常高大魁梧,身躯如同一座小山,浑身肌肉虬结,面色木讷,眼神憨憨的。旁人试过,他能徒手推着沉重的石磨盘快步奔跑,一身蛮力骇人听闻。
一众匪众见到这般体魄,皆是面露喜色。
王宗围着傻墩转了两圈,亲眼见识过他的力气,心中定了主意,沉声开口:“事不宜迟,今夜,便攻打金城。”
刘峰听得一怔,不由得出声提醒:“这般仓促?不再好好筹划一番吗?”
王宗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悲凉与决绝:“我暗中谋划此事已经数年。可世道步步崩坏,百姓日日受难,谋划来谋划去,从来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既然等不到完美的计划,那就不再计划,先打了再说。”
夜色已然慢慢笼罩四梁山,山寨之中,无数面黄肌瘦的流民,已经开始整理手中的木棍、锄头、镰刀,一场向官府发难的暴动,即将在今夜拉开序幕。
暮色沉落,浓黑的夜雾彻底吞没四梁山的轮廓。
山风凛冽,卷着林间枯叶簌簌作响,整座山寨没有半分灯火喧嚣,唯有密密麻麻的人影静静伫立,死寂得令人心颤。
数千流民,男女老少混杂一处,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手中没有刀枪铁甲,唯有磨得锋利的柴刀、锄头、镰刀、木棍,甚至还有百姓攥着平日里耕田的铁耙。
十年苛政盘剥,十年负重苟活,早已磨尽了他们的隐忍,压垮了他们的生路。
活着,已是奢望。
今夜举事,不是为祸乱世、劫掠民生,只为杀尽蛀虫、推倒苛政、求一口活命粮。
王宗一身洗旧长衫,立于队伍最前方,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眼底燃着数年未熄的决绝星火。他遍历乡野,看遍民不聊生,隐忍筹谋数年,从不敢贸然起事,只因流民孱弱、无战力、无破局之力。
可今日不同。
身侧立着苏童。
那位隐居城郊十年、沉默寡言、身怀通天玄术的少年,是他们这场绝境起义中,唯一的无解破局。
王宗转头,看向身侧清挺的少年,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传遍整列队伍:
“今夜入城,唯诛污吏、贪官、恶差!”
“寻常百姓、沿街商户、老弱妇孺,秋毫无犯!”
“敢私抢一文、敢私扰一人者,立斩不赦!”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数千流民齐齐垂首,无人喧哗,无人躁动。
他们本就是被官府逼至绝境的底层百姓,深知民生不易,从无劫掠作乱之心。举事只为自救,只为清算压榨他们数年的豺狼官府,绝非残害同类。
军纪既定,人心归一。
王宗目光扫过队伍最前方的高大壮汉——傻墩。
这刘家庄走出的憨直汉子,身形远超常人,魁梧如山,肩宽背厚,四肢粗壮得骇人。寻常壮汉两人合力才能搬动的青石磨盘,他单手可托,奔跑如飞,一身天生蛮力,无人能及。
傻墩眼神木讷,不懂何为起义、何为乱世,只听得刘峰嘱咐,今夜要撞开城门,救百姓活命,便攥紧了肩头捆绑的粗麻绳,老老实实站在最前。
麻绳两端,牢牢捆着两根合抱粗的巨木,是山民临时伐树拼接而成的撞木,沉重无比,十人抬动尚且费力,此刻单单挂在傻墩肩头,他却稳稳伫立,纹丝不动。
一切就绪。
王宗最后侧首,看向苏童,语气恭敬:“苏兄弟,今夜诸事,便拜托你了。”
苏童立在夜风之中,衣袂轻扬,神色淡漠如水,无半分波澜。
十年潜修,他困于城郊小院,日日吐纳天心真气,夜夜打磨剑道本心。幼时宗门覆灭、孤身逃亡、被人虐待致残、受尽世间极恶的恨意,早已沉淀心底,化作冰冷沉稳的道心。
他不求救世,不求扬名,只为借乱世之势,聚磅礴力量,终有一日,报自身血海深仇。
腰间衣襟下,藏着那柄寸许短剑。
剑身极短,不过一指长短,小巧玲珑,隐于衣衫之间,寻常人即便凑近细看,也只会当作普通配饰,看不出半分锋芒。
可唯有苏童知晓,这寸许短剑,承载的是他十年苦修的全部剑意,是天心诀凝练的本命剑,是可破凡俗、可斩兵甲、可灭千军的无解之器。
他微微颔首,只吐出一字:“走。”
话音落,脚步率先踏出。
清冷身影孤身先行,踏着夜色,朝金城方向稳步而去。
身后,数千流民紧随其后,脚步轻缓,默然下山。无人喧哗,无人慌乱,整支队伍压抑着数年的屈辱与怒火,在漆黑山道上蜿蜒前行,如一条蛰伏暗夜的长蛇,悄无声息逼近繁华却腐朽的金城。
一路无话。
半个时辰后,巍峨金城轮廓,遥遥映入眼帘。
夜色之下,金城高墙巍峨,青砖壁垒厚重森严,丈高城墙绵延数里,城头灯火摇曳,卫兵持枪伫立,甲胄反光冷冽,看着固若金汤、不可逾越。
城头守军慵懒踱步,说笑打闹,毫无戒备。
十年天下太平,从无兵祸战乱,官府早已懈怠,从未想过,这群被他们肆意压榨、肆意践踏、视作蝼蚁的底层流民,竟敢聚众举事,强攻县城。
城楼下,往来零星行人、夜市商贩,依旧如常,无人知晓,一场清算贪腐、颠覆旧局的风暴,已然临门。
王宗抬手,止住队伍脚步,所有人尽数隐匿于城外密林阴影之中。
他抬眼望向高耸厚重的城门,神色凝重:“城门实木裹铁,千斤之重,寻常百人冲撞,分毫不动。成败关键,全在傻墩。”
刘峰连忙上前,拍了拍傻墩的臂膀,高声叮嘱:“傻墩,等会儿全力往前冲,撞开城门,便是大功一件!”
傻墩憨憨点头,木讷应声:“好,撞门。”
话音落下,他俯身沉腰,肩头绷紧肌肉,两根巨木撞木瞬间绷直,浑身青筋微微隆起,天生蛮力蓄势待发。
王宗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童,低声问道:“苏兄弟,城头守军,交由你处置?”
苏童目光抬升,落于城头数十名持枪卫兵身上,眼底无喜无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这些守城兵卒,算不上大奸大恶,却常年听从官府调遣,下乡催税、鞭打百姓、劫掠民物,助纣为虐,是腐朽官府最锋利的爪牙。
今夜举事,挡路者,皆可斩。
他轻轻抬手,指尖微抬,贴近衣襟腰间。
无人看清他何时拔剑,无人察觉任何异动。
只听嗡的一声极细微剑鸣,微不可闻,隐于夜风之中。
衣襟微动,那柄寸许短剑已然脱鞘而出,悬浮于苏童身前半空。
寸许剑身,细如指节,无光无华,看似平平无奇,甚至略显稚嫩可笑。
可下一秒,无尽凛冽剑意轰然炸开。
十年天心剑道,尽数迸发,无形剑气席卷周遭夜风,密林枝叶齐齐震颤,地上碎石簌簌滚动,一股碾压凡俗的恐怖威压,无声笼罩整片城门上空。
城头一名卫兵恰好低头,望向城外密林,忽然瞳孔骤缩,只觉浑身寒气刺骨,头皮发麻,仿佛有绝世凶兵锁定自身,生死不由己。
“不对劲!城外有动静!”
卫兵厉声大喝,瞬间握紧长枪,城头数十名守军瞬间戒备,齐刷刷看向城外黑暗。
可他们目光穷尽,只看得见漆黑夜色、沉沉树影,看不见敌人,看不见兵器,看不见半点异动。
唯独那股深入骨髓的死亡寒意,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四处张望的刹那——
苏童眼眸微冷,唇齿轻启,吐出一字:“斩。”
一字落,剑意动。
悬浮半空的寸许短剑,骤然化作一道极致细弱的流光,破空飞掠而出。
剑身依旧寸许大小,不曾变大、不曾张扬,却速度快至极致,突破肉眼极限,瞬间掠上十丈高的城头。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炸裂轰鸣的动静。
只有一道道无声无息的血色绽开。
第一名守城门卫,尚且睁大眼睛张望黑暗,头颅陡然一轻,颈间一道平整至极的细窄血线骤然浮现。
血线光滑如镜,分毫不差,整颗头颅缓缓滑落,身躯直直栽倒,温热鲜血喷涌而出,溅满青砖城头。
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瞬间气绝。
旁边第二名卫兵刚要惊呼出声,喉间同样浮现一道无痕血线,声音戛然而止,双眼瞪圆,轰然倒地。
一寸剑,斩一人。
一剑一命,从不空发。
城头数十名守军,瞬间陷入屠戮炼狱。
无人看清剑影,无人知晓凶器何在,无人能够躲闪抵挡。
有人抬手想要持枪格挡,枪杆刚抬至半空,脖颈已然断裂;有人转身想要奔逃,脚步未迈,头颅已然滚落;有人张口想要嘶吼示警,话音未出,生机已绝。
全程无声无息。
没有厮杀打斗,没有兵刃交击,没有惨叫哀嚎。
只有接连不断的身躯倒地声,只有青砖被鲜血浸染的湿润声响。
短短数息之间。
金城城头,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守军,尽数伏诛,无一活口。
寸许小剑,穿梭城头之间,来去如风,杀伐无解。
这便是苏童的剑道。
凡人眼中固若金汤的城防、披甲持枪的兵卒,在他十年天心御剑之术面前,脆弱如纸,不堪一击。
躲无可躲,挡无可挡,防无可防。
完全无解的碾压局。
密林之中,数千流民静静仰望城头,所有人尽数屏住呼吸,瞳孔剧烈震颤,满脸骇然。
他们见过官府兵卒的凶悍,见过差役的蛮横,以为攻城必然是血战厮杀、尸横遍野、死伤无数。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
苏童仅凭一柄寸许小剑,仅凭一念御剑,便瞬息肃清整座城头守军。
王宗望着城头死寂的景象,望着满地尸身鲜血,心中久久震颤,眼底敬畏更深。
他知晓苏童本事通天,却从未想过,竟强横到如此地步。
凡人武勇、军阵兵甲、城池天险,在这人面前,形同虚设。
刘峰张大嘴巴,怔怔望着城头,心中只剩震撼。
当初他敢以百两白银相请,只以为苏童是顶尖猎户、身手超凡,如今才知晓,这根本是仙人手段,是真正超脱凡俗的神通。
城头彻底肃清,再无半点阻碍。
苏童心念微动,悬浮城头的寸许短剑,嗡鸣一声,化作一道流光,转瞬折返,稳稳落回腰间衣襟之内,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鞘杀伐。
全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苏童目光落向厚重的金城城门,淡漠开口:“开门。”
“好!”
刘峰瞬间回神,立刻朝着身前的傻墩高声大喊:“傻墩!冲!撞开城门!”
木讷憨厚的壮汉闻声,重重点头。
他沉腰马步扎稳,肩头巨木撞木紧绷,浑身蛮力尽数爆发,粗壮双腿蹬踏地面,青石地面微微震颤。
下一秒,傻墩低吼一声,整个人如脱缰巨兽,朝着厚重的金城铁门,全速冲撞而去!
轰——!
一声震天巨响,骤然炸开。
两根合抱巨木狠狠撞击在裹铁实木城门之上,恐怖蛮力瞬间倾泻。
厚重千斤城门剧烈震颤,门上铁环崩裂、铁钉脱落,整扇城门剧烈摇晃,尘土簌簌坠落。
一次!
两次!
三次!
傻墩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凭着一身天生蛮力,一次次全速冲撞。
轰隆!轰隆!轰隆!
震颤声传遍城门内外,整座金城城门摇摇欲坠。
城内沿街百姓听到巨响,纷纷推开窗扉探头张望,满脸惊疑。
可无人敢出门查看。
常年官府高压,早已让百姓养成遇事缩家、不敢惹事的习性。
四次冲撞落下。
“咔嚓——!”
刺耳的崩裂声响起。
厚重的城门枢轴彻底断裂,千斤城门瞬间失力,向内轰然敞开!
巨大门洞豁然开朗,漆黑通道直通金城内部。
城门,破!
“入城!”
王宗振臂一呼,声音低沉却坚定。
隐匿密林的数千流民,瞬间起身,井然有序,踏着夜色,顺着敞开的城门,无声涌入金城。
入城之前,王宗再度厉声重申军纪:
“只杀贪官污吏、作恶差役!”
“不抢百姓一物!不扰商户一人!不犯老弱分毫!”
“违者,当众处死!”
声声叮嘱,刻入每个人心底。
这群受尽苦难的流民,比任何人都懂底层百姓的不易,无人躁动劫掠,无人肆意作乱,人人恪守底线,步履沉稳,朝着城内衙署方向稳步推进。
夜色笼罩的金城,街巷静谧,夜市未散,灯火零星。
街道两旁,皆是寻常民居、小本商户,摊贩沿街摆摊,百姓缓步闲逛,一派市井平和景象。
流民队伍穿街而过,人数数千,声势浩大,却井然有序,寂静无声。
路过民居门口,不踏门槛;路过商户摊位,不碰货物;路过沿街摊贩,不抢分毫。
有街边百姓抬头,看着这群衣衫褴褛、手持农具兵刃的流民队伍,瞬间惊慌失措,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想要关门躲避。
可下一瞬,他们便发现不对劲。
这支队伍虽人数众多、看似凶悍,却无半分匪气恶相。
路过孩童嬉戏的巷口,队伍主动绕行避让;
路过年迈老者摆摊的街角,无人驻足惊扰;
路过灯火通明的小商铺,无人探头窥探、抢夺货物。
秋毫无犯,纪律森严。
百姓们渐渐放下些许惊惧,纷纷隔着窗缝、门缝,悄悄观望这支诡异的队伍。
有人低声呢喃:“不是匪寇……他们不抢东西。”
“他们好像……只往县衙方向去?”
“是冲着官府去的!”
一时间,沿街百姓心中,悄然生出难言的畅快与期待。
十年了。
整整十年,官府压榨、差役横行、赋税滔天,他们被欺压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忍气吞声,夜夜暗自垂泪。
如今,终于有人敢起兵戈,敢冲官衙,敢清算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
流民队伍一路直行,穿街过巷,不扰民生,不犯市井,直奔城中心的府衙大院。
金城府衙,灯火通明,与城外的死寂、街巷的朴素截然不同。
高墙大院,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院内亭台楼阁、灯火璀璨,丝竹乐曲隐隐传出,奢靡浮华。
此刻夜深,百姓家家拮据、户户清贫,饥寒交迫者遍地皆是。
可府衙之内,官吏齐聚,依旧饮酒作乐、推杯换盏,夜夜奢靡无度。
十年苛捐杂税,千万民脂民膏,尽数流入这群贪官污吏的腰包。
府衙内外,十余名护院差役持刀镇守,神态嚣张,横行霸道,平日里欺压百姓惯了,此刻依旧跋扈十足。
府衙大门外,值守差役看见黑压压的人流逼近,瞬间厉声呵斥:“站住!何方刁民,敢冲撞官衙!不要命了?”
往日里,只要差役一声呵斥,寻常百姓无不惊恐跪地、仓皇退避。
可今夜,无人退缩。
数千流民静静驻足,目光冰冷,死死盯着这座吃人的官府大院。
王宗踏步而出,长衫在夜风之中翻飞,眼神冰冷刺骨,字字震彻街巷:
“金城官吏,贪赃枉法、苛捐扰民、盘剥万民、逼死人命!”
“今日,我等举事,只为清贪官、除污吏、救黎民!”
“无关百姓,尽数避让!作恶官差,束手受死!”
话音落下,府衙内外的差役、护院方才猛然惊醒,满脸惊骇。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群蝼蚁百姓,造反了!
“反了!这群刁民反了!”
“快!持械护衙!诛杀乱民!”
一众差役瞬间拔刀出鞘,凶神恶煞,列队冲出府衙,想要镇压流民。
这些平日里下乡催税、鞭打百姓、肆意施暴的恶差,此刻依旧嚣张跋扈,以为和往日一样,只需拔刀恐吓,便能吓退一众底层蝼蚁。
可他们不知道,今夜早已不同往日。
苏童缓步走出队伍,立于最前方。
清瘦少年,立在万千流民之前,面对数十名持刀恶差、官府护院,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
他甚至懒得多看这些人一眼。
指尖微动,衣襟轻颤。
寸许短剑,再一次悄然出鞘,悬浮身前。
依旧是那柄看似微不足道、寸许长短的小巧剑身,无光无势,平平无奇。
可落在一众差役眼中,却瞬间让人心胆俱裂,寒意彻骨。
苏童目光淡漠扫过一众持械官差,没有多余话语,只轻轻一念。
御剑!
刹那间,寸许小剑化作一道极致细影,穿梭而出。
速度快到极致,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轨迹。
第一名冲在最前的恶差,高举长刀,正要劈砍上前,手腕骤然一凉。
整只持刀手腕,齐根而断,血花飞溅。
长刀落地,哐当脆响。
差役甚至来不及惨叫,颈间已然浮现平整血线,生机瞬间消散,轰然倒地。
一剑,断腕、夺命。
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
但凡持械上前、敢于阻拦的官差,尽数难逃一剑之诛。
无人能够格挡,无人能够闪避,无人能够招架。
长剑寸许,可斩兵甲、可断刀锋、可灭人命。
凡俗兵刃,在天心御剑面前,脆弱如枯枝败叶。
有的差役挥刀劈向空气,刀身尚未落下,人头已然落地;
有的差役转身奔逃,脚步未出半步,身躯已然瘫倒;
有的差役跪地求饶,话音未落,性命已然归西。
短短数息。
府衙门口,数十名嚣张跋扈的护院差役,尽数屠戮殆尽,血流台阶,染红朱门。
全程依旧无声碾压,无解杀伐。
流民站在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震颤无比。
他们看惯了官差凶狠、官府霸道,从未见过,这群高高在上的恶吏,竟如此不堪一击。
在苏童一柄寸许小剑之下,如割草一般,尽数清算。
王宗压下心中震撼,高声传令:“入城清衙!只杀官吏,不扰旁人!”
话音落下,数千流民涌入府衙大院。
府衙院内,依旧丝竹不断、酒乐喧嚣。
厅中数十名州县官吏、佐官幕僚、税吏衙官,正围坐宴饮,奢靡享乐,全然不知门外天翻地覆。
桌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这些食物,皆是十年间层层苛税、万民血汗堆砌而成。
他们举杯畅饮,谈笑风生,言语之间,尽是如何加征赋税、如何盘剥乡民、如何中饱私囊。
“今年秋税又可多加两成,百姓温顺,无人敢反。”
“四梁山那些流民蝼蚁,自生自灭罢了,不足为惧。”
“只要税银到位,上头嘉奖,来年便可升官晋职。”
欢声笑语,刺耳恶心。
就在这时,房门轰然被推开。
黑压压的流民涌入庭院,冰冷目光死死盯着厅中一众醉生梦死的贪官污吏。
歌舞骤停,乐曲断绝。
厅中官吏瞬间僵住,脸上的醉意、笑意尽数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大胆刁民!擅闯官衙,是诛九族的大罪!”
“卫兵!护院!速速诛杀乱民!”
他们厉声嘶吼,色厉内荏,习惯性用官威恐吓百姓。
可今日,官威无用,强权失效。
门外满地尸身、遍地鲜血,早已证明,旧的规矩,破了。
王宗跨步上前,目光冰冷,一一细数罪状:
“十年间,你们层层加税、巧立名目、盘剥万民!”
“逼百姓卖田卖屋、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贪墨公粮、私吞税银、残害民生、草菅人命!”
“今日,万民举事,清算尔等罪孽!”
一众官吏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瘫软在地,有的跪地求饶,有的慌忙逃窜,有的想要翻墙躲避。
“饶命!我等知错!愿归还赃银!”
“皆是上官授意!与我无关!求百姓饶命!”
丑态百出,狼狈不堪。
苏童立于庭院中央,冷眼俯瞰这群蛀虫,心底无半分怜悯。
幼时他亲眼见过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见过百姓被权贵欺压、被官吏逼死的惨状。
世间贪官,皆无无辜。
他不愿多听废话,心念一动。
悬浮半空的寸许短剑,瞬间分化出数十道细微剑影,漫天穿梭,覆盖整座宴厅。
一剑一人,精准锁定每一名在职官吏、作恶幕僚、苛税小吏。
道道细不可见的剑气,精准掠过众人脖颈。
无声血线次第浮现,一颗颗头颅缓缓滚落。
没有误伤一名仆役、一名杂役、一名无辜下人。
精准、克制、无解。
但凡食官禄、行苛政、害百姓者,无一幸免。
片刻之间。
整座金城府衙,从上到下,所有作恶官吏,尽数伏诛。
庭院之内,再无嚣张权贵,再无贪腐恶吏。
鲜血浸透青砖,洗尽十年污浊。
全程,涌入城内的数千流民,始终恪守军纪。
他们穿梭府衙内外,只清算官吏罪臣,不拿府衙一文私财,不扰院内无辜仆役,不碰分毫百姓物件。
城外街巷,万家灯火通明。
无数百姓躲在门窗之后,亲眼看着官衙方向的动静,听着里面的杀伐清算,无人恐惧,只剩热泪翻涌。
欺压他们十年的官府,终于塌了。
作恶十年的贪官,终于死了。
今夜的金城,兵戈四起,却无百姓流离,无市井遭殃。
唯有蛀虫覆灭,浊污肃清。
夜色渐深,府衙彻底肃清。
王宗站在血染的庭院之中,望着满地贪官尸身,望着身旁淡漠伫立的苏童,心中感慨万千。
若无这少年无解剑道,若无这寸许诛魔小剑,仅凭流民孱弱之躯,根本不可能破城清衙,终究只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
是苏童,以一己之力,破城防、斩兵甲、清贪官、定大局。
改写了整座金城的命运,改写了数万百姓的余生。
苏童收剑入怀,寸许短剑隐没衣襟,再无锋芒。
他抬眼望向漆黑夜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微光。
乱世已启,举事已成。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不再是无依无靠、复仇无望。
万千流民、万民怨气、乱世大势,皆可为他所用。
血海深仇,终有可报之日。
金城今夜,贪官尽灭,黎民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