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又往下走了十几步。
直到前面几个杂役拐过院墙,他才停下来,扶着路旁的树干,低头咳了两声。
喉咙里全是烟灰味,咳出的唾沫带着血丝。
他抹掉嘴角的污迹,没有进院,而是沿着墙根转向后山。
杂役院背后有座废弃岗哨。
那里原本用来望护西侧山道,后来巡山路线改了,岗哨便空了下来。
墙塌了半边,剩下一个石砌底座,平时除了避雨的杂役,没人愿意上去。
陈默知道,从那座岗哨的豁口望出去,恰好能看见西坡小径的末段。
他没有追吴庸。
那条窄路上满是浮灰,两个人的脚印瞒不过一个稍有戒心的炼气修士。
更何况,吴庸是去偷捡好处的,最忌讳身后多一张分灵石的嘴。
让他自己去。
贪念已经替陈默开了路,没必要再往上添一双手。
岗哨的石阶被枯草盖住了。
陈默踩着靠墙的实处,一点点挪到残墙后,先看退路,再看脚下。
西面山坡光秃秃的,几条灰白岩脊从松林余烬间露出来,一路斜斜伸向地火裂隙。
岗哨便砌在其中一条岩脊的尾端,地势略高,中间又没有完整的树冠遮挡,能隔着热烟看见那片被烧塌的山地。
够用了。
陈默在背阴处坐下,脊背刚碰到石墙,便疼得肩膀一缩。
衣服下面有几处伤口已经结住,硬布一扯,又渗出温热的血。
他缓了片刻,从腰间布袋里摸出半块干粮。
干粮边缘发硬,沾了灰,咬下去像嚼砂砾。
他没有拍打,也没浪费唾液去吐,只含在嘴里慢慢磨碎,等那点干涩的碎末浸软,再小口咽下。
肚子必须有东西。
接下来若真要跑,撑着他逃命的不会是胆子,也不会是脑子里那些阵纹,而是两条还能抬起来的腿。
他一边嚼,一边拾起一块尖石,拨开脚边浮土。
掌心上的三条黑痕已经被泥水晕开了些,好在几个转折仍能辨认。
陈默把左手侧向残墙漏下的光,右手握石,在地上划出第一条长线。
这一次,他没有只记三个转折。
旧哨所石墙内的暗纹、八角阵盘的位置、地火最先喷出的方向,以及山坳里感受到的那次折返,被他一点点添在图上。
确定的地方划实。
看不清、想不透的地方,他只留一截断线。
石尖刮着硬土,发出细细的沙响。
画到第二条支路时,他停下,将刚添的一笔抹去。
不对。
那一段动静,可能来自主阵反噬,也可能只是石屋倒塌时的震动。
现在把它接上,整幅图会变得顺畅,却未必是真。
他宁可空着。
半块干粮吃完,地上也多了一幅歪斜的脉络图。
它不像书里的阵图那样规整,更像几条在土里爬行的细蛇,只有靠近中央的一处折返,反复描了两遍。
陈默把尖石压在那里,抬眼看向西坡。
吴庸还没有出现。
热风从缺墙里穿过,带来焦木的苦味。
远处时不时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听着近,真正落到哪里,却被烟遮得严严实实。
陈默没有急。
吴庸断了一条胳膊,又刚吃过亏,纵然贪,也不至于闭眼往火里撞。
他会等,会看,会觉得自己比旁人多一分小心,便能少担十分风险。
而陈默等的,就是那一分小心。
约莫一炷香后,西坡小径尽头终于多了一团灰褐色影子。
吴庸侧着身体,从一块倾倒的山石后挤出来,先蹲下,向裂隙四周张望了一阵。
没有人。
方才那些震得半山都在发抖的斗法声,此时也停了。
地火仍在裂隙里翻涌,却不再一股股冲上高空,只沿着断裂的岩层缓缓舔舐。
那截黑柱已经停止上升。
露出地面的部分约有一丈,柱身不直,至少隔着扭曲的热气望过去,边缘带着轻微的弧度。
上面密密麻麻布着暗纹,有些被黑垢遮住,有些露在外面,在赤红火光下泛起一种冷硬的光泽。
烧成这样的山石都裂了,它却没裂。
吴庸喉结动了一下。
做采买的人,不一定认得天下材料,却总知道什么东西值得拿去问价。
能在地火里留住形状,便不会只是普通铁石。
他不敢奢望搬走整根柱子。
那东西一看就不是他能碰的,真搬走了,也藏不住。
他只想在旁边捡一小块崩落的残料。
治胳膊的钱,往后打点的钱,也许就都有了。
周海说的是别靠近西边松林。
可现在松林都烧没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吴庸自己也知道站不住脚。
他却仍扶着断臂,从山石后站起来,沿着颜色较暗的地面向前挪去。
一步。
再一步。
岗哨里,陈默将下巴压低,视线藏在缺墙的阴影下。
他不看吴庸的手,先看脚。
吴庸每向前挪一步,他就在土图边缘添一个短记号。
距离无法量得精确,但以柱高和吴庸身形作比,足以估出大概。
四丈。
三丈半。
到了约三丈处,吴庸停下了。
他腰弯得很低,抬起的脚迟迟没有落下,最后又收了回来。
近处的热意已经透过护体灵气往里钻。
断臂肿痛,被汗浸透的布带勒进肉里,疼得他牙根发酸。
吴庸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块灰白色的小石头。
低阶测灵石。
外门采买常用它粗验灵材,东西便宜,遇见灵力会发光。
它辨不出复杂禁制,更不能替人挡灾,但对吴庸来说,总比直接伸手去摸强。
他蹲下身,用完好的那只手捏住测灵石,缓缓探向地面。
黑柱脚下,一缕极淡的红气正从石缝里逸出。
测灵石刚靠过去,便亮了。
不是寻常验货时那种蒙蒙光晕。
一道刺目的红光骤然从吴庸指间迸开,照得他半边脸都像浸进了血水里!
吴庸猛地缩手。
迟了。
“咔嚓!”
灰白石头应声炸裂,数块碎片从指缝间迸出去,其中一块擦过他的手背,划出一道血口。
吴庸惊叫一声,连退两步,脚后跟撞上石头,险些一屁股坐下。
碎掉的测灵石落在地上。
那点红光没有立刻熄灭,而是沿着碎石边缘闪了两下,才彻底暗下去。
陈默看得分明。
他嘴里最后一点干粮渣还没咽下,咀嚼的动作已经停了。
不是因为那块石头碎了。
而是红光亮起时,柱体周围的地面也随之显出了几缕细线。
平时被灰盖着,看不真切。
此刻从高处望去,那些线沿柱脚向外伸展,像烧裂瓷面上的纹路。
紧贴吴庸原先落脚处,有一道细线正缓缓变长。
浮灰先陷下去一丝。
隔了几息,前端又无声塌了一点。
裂纹还在向外走。
陈默立即翻起袖口内侧,捻起焦布上的炭灰,在较浅的布面画了一道分叉线,又在旁边点出吴庸的位置。
炭灰擦过伤处,细密的刺痛让他手指发僵。
他没有停。
先记最外侧裂纹,再记山石作参照。
等下一次地底闷响过去,他重新望去,那道细线果然越过了一小撮白灰。
地火表面平缓,不代表下面也平缓。
柱子不升了,力气却还在往外挤。
吴庸那次试探,替他照出了这层原本几乎看不见的变化。
陈默扫了一眼脚下的土图,又沿裸露岩脊看回自己所在的位置。
从岗哨到裂隙,尚隔着数十丈,中间有两处断开的坡坎。
目前蔓延的裂纹还远没有越过第一道岩脊低口。
但这只能说明眼下。
他在土图上将那片区域圈大了一倍,又在更外侧压了一块碎石。
不能把吴庸还活着的地方,当成安全的地方。
那人有炼气六层的灵气护身,他没有。
同样的一口热风,吴庸或许只会烫伤脸,他吸进肺里,便可能再也爬不起来。
裂隙边,吴庸还没走。
他低头看了看破开的手背,又看向柱脚。
痛是真的。
那块测灵石撑不过一瞬,也是真的。
可越是这样,这东西便越值钱。
他退到了原先站立的位置之外,脚尖却仍朝着黑柱。
完好的那只手张开又攥紧,像是在掂量一件看不见的货物。
恐惧让他往后缩,灵石又把他的眼睛钉在原处。
陈默没有动。
他只把右手伸进袖里,隔布握住铜镜碎片,左膝缓缓移向便于起身的位置。
四周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地火停了。
是吴庸那副犹豫不决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一道冰冷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开。
“蝼蚁,滚。”
没有呵斥时的怒气。
甚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吴庸却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铁锤砸中头颅,眼前火光猛地散成无数重影,耳内嗡声骤起,连自己惊恐的吸气声都听不见了。
他鼻孔里先淌下两道血。
随后喉头一甜,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来。
筑基!
这个念头几乎将他剩下的贪欲碾得粉碎。
吴庸再不敢看黑柱,猛地转身,膝盖却软了,整个人栽向地面。
断臂磕在石上,他疼得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仍不敢停,手脚并用地往来路爬。
爬出几步,他才勉强站起来,跌跌撞撞钻向山石背后,衣摆拖过地面,擦出一串湿暗的血痕。
岗哨里,陈默听不见那句传音。
他只看见吴庸骤然僵住,随后口鼻见血,仓皇逃窜。
几乎就在同一刻,袖中铜镜碎片猛地一烫。
热意透过布角,直逼指腹。
陈默肩背瞬间绷紧,却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那股力量是冲吴庸去的,还是已经扫过了周围。
此时站起来,只会把自己的轮廓送到残墙外。
他伏低身体,视线落向膝下。
方才触着还凉的岩面,此刻竟有了极轻的颤动。
石皮上一道旧缝里,积灰缓缓向两侧挪开,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正从下面顶过来。
铜镜断口靠近那里时,灼烫更甚。
离开半寸,便弱了一些。
陈默眼神一沉。
这座岗哨下面的岩脊,同样承受了那一瞬传来的灵力。
他不敢断言是黑柱回流,还是高阶修士出手引出的扰动,但有一点能确定:残留没有立刻散尽,已经附着在岩缝表层。
比起空有几道记在手上的线,这才是能够反复核对的东西。
裂隙边的样本,他拿不到。
送到脚下的这一点,他不能再放过。
陈默右手翻转,用布角裹紧铜片,将断口贴住身下岩石。
没有敲。
他只借着身体重量,将锋利的铜边压进旧缝旁松脆的石皮,再缓缓一刮。
细微的刮擦声被远处地火的闷鸣吞没。
一小片薄石屑翘了起来。
不过指甲盖大小,表面灰白,底下却沾着一线极淡的暗红。
离开岩面后,那线颜色很快暗了下去,铜镜传来的烫意却仍比方才稍重。
陈默用折起的布边接住石屑,没有碰它。
他的手已经伤得够重,经不起再试一次。
包住,折角,压紧。
几下动作全在膝盖与残墙之间完成。
他把铜镜留在袖中,将包好的石屑从松开的衣领塞入怀里,隔着干布,藏进腰带上缘。
这一点残留还证明不了谁动了阵。
但至少,从地火柱到岗哨下的岩脊,不再只剩他脑子里一段无法拿出来的感觉。
陈默刚压平衣襟,眼角便掠过一道青光。
他立刻停住。
内山方向,两道身影御着法器越过山梁。
周海落后半步,破损的青袍被迎面山风扯得紧贴身体,腰却一直躬着,正伸手指向裂隙。
在他前方,一位面色阴沉的修士负手而立。
隔着这么远,陈默仍觉得胸口微微发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筑基修士。
两人没有看逃走的吴庸,也没有沿山道降落,而是径直越过烧焦的松林,飞向了地火裂隙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