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云舒，她浅浅一笑。
没有刻意的热络，也没有上位者审视的压迫感，反倒像等候多日的客人终于赴约。
“哈哈，来啦。”她说，“来，先喝口水。这片区域气候干燥，赶路两个钟头，不喝点温水，明天嗓子容易难受。”
云舒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
她看向梓卿指尖的泥土。
“梓家主亲自跑野外，比我想象中要务实。”
“前线的资源，不亲自查看，心里终究没底。”梓卿走到窗边，抬手指向外面那几排灰绿植株，“这就是安神草，S基地紧缺的物资。野生根系发达，对土地要求低，品质比基地人工培育的要好不少。虽然咱们雌性精神力很强大，但是雄性基数那么大，也不可能一个个的全部照顾到。你之前给琅烈做安抚，用的就是这类植株，对吧。”
云舒眉梢微挑，没有否认。
梓卿显然已经把她的底细摸得十分透彻，但说话的口吻平和，如同同行交流，没有审问与施压。
“我找到了几片野生安神草群落。”梓卿继续说道，“可我的手下，善战的人很多，懂安抚植物的寥寥无几。S基地缺物资，我缺懂种植管护的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这片资源划归给你做试验田。产出之后，一部分留给S基地，余下归你处置，我不插手。”
云舒沉默片刻。
何德何能，这手笔可不算小。
这是实打实的拉拢，不靠权势逼迫，也不用重金利诱。拿她恰好需要的资源，换取她恰好擅长的能力，手段十分高明。
如果是一般的普通雌性，得到对方这么一个家大势大的雌性拉拢，再怎么样都会心动。
而且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这笔财富的不尊重。
但是云舒是谁？她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条件是什么。”云舒做了个既想要又勉强的好拿捏的普通雌性姿态。但是嘴上还是有点端着。
开玩笑？就算是虫母，啥也不缺，但是肉都喂到嘴边了，谁不吃谁是笨蛋～
“哈哈，没有附加条件。”看云舒那么上道，梓卿真诚地笑了笑，“你是我儿子的救命恩人，也是他放在心上的人。作为母亲，我想为你提供一些帮助，不必事事计较代价。愿意接受，便收下；不愿意，我也绝不勉强。而且我的傻儿子解决了终身大事，我这个做母亲的高兴还来不及呢。”
云舒也笑了，不是客套敷衍，她是真的久违的感觉良心有点痛痛。
但是没关系，回去让梦庄吹吹就不痛了。
但是这么想着，她忽然懂了梓洛那套柔软又精明的处事方式源自何处。
虽然梓卿笑的热情，话也真诚好像只是个为儿子终身大事头疼的母亲，但是事情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梓卿藏得更深，但骨子里的算计，和儿子如出一辙。
“我接。”云舒开口，“但我有我的规矩。试验田设在S基地地界之内，种苗由梓家提供，种植方案由我制定。收获之后的分配，到时候我们再商议。”
梓卿爽快点头：“可以，听你的。”
她擦干净手上泥土，走到桌前，按下全息键盘。
一份资源清单悬浮在半空，末尾没有捆绑任何条约。
“这是第一批物资，若是不够，后续可以追加。梓家别的不敢说，支援前线的物资，还是拿得出来。”
云舒快速浏览一遍，数量可观，足够支撑S基地安抚部门使用三个月。她没有表现得欣喜若狂，也没有故作推辞，关掉光屏。
“那我就不客气了。”
梓卿的笑意真切了几分，端起已经放凉的水杯，朝云舒抬了抬。
“合作愉快。”
云舒举起自己的水杯，也笑的真切。
“合作愉快。”
……
远在天边的虫子们，好像感觉皮肤有点凉凉。
接下来的大半天，沈管事带着云舒查看种苗仓库。
云舒挑选了几类种苗，又蹲在田垄边检测土壤湿度。全程话不多，做事沉稳有条理。
梦庄不在身侧，云舒依旧保留着一缕极细的精神力向外弥散，如同风中细丝，默默探查周遭环境，排查隐患。
土壤表层干燥，深层湿度尚可，野生安神草长势确实出众。
沈管事跟在一旁，没有多言。
看着云舒俯身研究植株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复杂。
眼前的女子明明只是C级治疗师，行事却完全不像普通的雌性，可又恪守分寸，从不会做出越界之举。
天色将近黄昏，云舒准备返程回S基地。梓卿没有出面送别，只吩咐沈管事把几箱种苗搬上飞艇。
云舒正要登艇，瞥见飞艇侧边立着一道人影。
一身灰扑扑的防风斗篷，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眼眸——是梦庄。
他提着箱子，站在沈管事视线盲区。等到沈管事转身清点物资，云舒才走过去。
“你怎么过来了。”
“天色暗得快，风沙大。”梦庄声音压得很低，“我来接您。”
云舒没有再多问，迈步登上飞艇，梦庄紧随其后，坐到后排。沈管事只当是云舒的随行人员，没有多加盘问。
飞艇升空，朝着S基地返航。窗外荒原渐渐沉入沉沉暮色，几处刚开垦过的土地裸露在外，像一道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云舒拉下斗篷帽檐。
“她给出的资源很丰厚。”
“您值得。”梦庄答道。
云舒侧过头看向他。
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声音隔着防风罩传来，像是暗夜里一小簇温火。
这一趟出行的收获，不只是拿到种苗与土地。
更重要的是，她看清了梓家对自己的定位。不是敌人，也无意为敌。他们只是想用体面的方式，邀她坐到她们的阵营。至于往后走向如何，全看她自己的选择。
“回基地。”云舒说道。
飞艇加速前行，舱外狂风呼啸，如同无数透明的鞭子抽打黑夜。云舒闭上双眼，在脑海里复盘今日全部信息：资源、试验田、种苗，还有梓卿那句轻飘飘的“合作愉快”。
那是一份隐晦的邀约。
她没有应声，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