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没有回应梦庄。
她就站在他面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那几秒，梦庄没有躲闪。
他眼底表层依旧是一汪温顺的静水，可水下沉埋已久的东西，已经悄悄浮到了看得见的地方。
“我知道了。”
四个字落下。
没有安抚，没有训斥，也没有轻飘飘翻篇。
云舒从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外套，转身走向客厅。
梦庄钉在原地，没有立刻跟上。他不清楚云舒是需要时间消化，还是仅仅暂时搁置了这个话题。唯一能确定的是，有些东西，从他把心底的执念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客厅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仿佛把她出门时的气息截留了一小部分。云舒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点开了终端光屏。
沉默几秒，她忽然开口：
“梓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梦庄已经无声移动到她身后不远的位置。
没有过分贴近，像一道待命的影子，召之即来，不主动越界。
“勘灵观测队全员撤离S基地空域。梓苳上校返回梓家本部。梓家对外的外事通道暂时静默，内部加密通讯频率较上月暴涨四倍。梓洛少爷已经回到本家领地，对外没有发布任何行程公示。”
情报清晰、完整，连加密通讯的异常频率都标了出来。
云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她没有追问梦庄情报的来源。
很早以前她就隐约明白，梦庄的搜索能力并不比桶子差，或许，他也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
夜幕彻底笼罩S基地的时候，梓苳的全息通讯申请弹了出来。
光屏亮起，男人一身军装还没换下，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制式的凌厉，倦意藏在眉骨之间，不显眼，却逃不过云舒的眼睛。
他先例行问了问她的身体状况，又确认最近有没有势力找S基地的麻烦。
云舒简短作答：“没有。”
梓苳停顿两秒，直奔主题。
“我母亲想见你。”
云舒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她凝视全息投影里那张和梓洛有着几分同源轮廓，却更加沉冷坚硬的脸。
“以什么身份？”
“梓洛放在心上的人。还有，救过我的人。”梓苳如实回答。
云舒扯了扯唇角，一抹淡笑浮上来，不带暖意，也不是刻意的嘲讽。
“理由不够。”
梓苳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再加一条，梓家正在重新评估S基地的战略布局，你的名字，已经被划入评估名单。有些局面，躲不开，早晚要碰面。”
云舒放下手里的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
她抬眼，直视那双和梓洛同源的眼眸。
“那就见吧。”
全息投影消散。
自始至终，梦庄都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直到通讯彻底断开，他才上前一步，将一件轻薄的防寒披风搭在云舒肩头。
“夜里凉。”
语调如常，动作稳得挑不出一点差错。
云舒侧过头看向他。
今晚的梦庄有一处细微的不一样。
往常他总会多问一句，要不要陪同、要不要处理别的事务。
现在他只做，不问。
他好像已经意识到，仅仅靠着“管家”这个身份，未必能理所当然站在这样近的距离。
可他也没有后退半步。
云舒没有赶他离开。
窗外起风了。
荒原深处扬起大片灰红色沙尘，沿着平坦的地表缓缓流动，一层一层向着S基地压来。
像无数看不见的暗流，从星域各个角落，慢慢向她汇聚。
云舒抬手拢紧披风领口。
“梓家那边，继续盯。”
梦庄垂眸。
“明白。”
空气安静下来。
接收了梦庄传过来的信息。
云舒的思绪落在那个名字上——梓卿。
执掌梓家大权数十年，手腕深不可测。
就连擅长伪装、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梓洛，提起她时，都要带上几分忌惮。
那位掌权者终于打算亲自下场，亲眼确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让她那个一向把所有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并且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小儿子，不惜长时间保持化形狐狸状态，并且还动了真心。
这场会面，不会是一场客气的茶会。
危险、试探、博弈，一样都不会少。
可云舒望着窗外涌动的风尘，心底竟生出一丝淡淡的期待。
风来了。
这是云舒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动脑子。
之前的一切在她看来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处理这次的事情关乎着她以后在这个世界未来10年以来能不能安稳的度过。
梓家的邀请函是三天后送到的。
是一封用旧式云纹纸手写的函书，字迹端雅，措辞客套。内容简单：S基地附近新勘探出几处稀有安抚植物资源，梓家有意和基地合作开发，邀请云舒这位治疗师前往梓家前线观测站，商议合作细节。
函书末尾没有官方印章，只落下一枚淡淡的狐纹印记。
云舒坐在客厅读完，把函书递给梦庄。他接过，视线飞快扫过纸面，最后停在那枚狐纹印上。
“是梓卿亲笔。明面上谈资源，实则是想要见您本人。”
云舒淡淡应了一声。
她心里清楚。
沈管事回去之后，必然把她在S基地的所作所为、安抚工作记录，还有她和梓洛、梓苳二人的纠葛全部上报。
梓卿不会直白表露意图，借资源合作做幌子，把会面包装成公务往来。这样她赴约不会显得突兀，梓家也保全体面，进退都留有余地。
“去吗？”梦庄问。
“去呀！”云舒答，“有资源不拿，这不像我。”而且这可不是什么鸿门宴。
云舒不认为梓洛会大费周章对自己这个“C级雌性”做什么。
顶多为了她的小儿子给自己点甜头。
她点开光脑。
S基地物资匮乏，常年受风沙侵扰，适宜种植的土地本就稀少。
倘若梓家所言属实，这份资源她没有理由回绝。更何况她不想和梓家彻底闹僵，作为星域顶级世家，她不主动站队，但也不愿无故树敌。
出发当日，云舒一身简单利落的装束。
深灰制式裤装，外搭挺括防风斗篷，足以抵御荒原的烈风。
尘级授勋徽章别在袖口内侧，不张扬，却该在的时候就能拿出来。
尘级是最低等级授勋，放在S基地够用，摆在梓家面前也不会太过扎眼，刚刚好，而且还表达了自己对联邦的认可。
梦庄不能随行露面，所以云舒独自出门了。
梦庄站在玄关，伸手替她理好斗篷领口。此刻他启用管家机器人的常规外貌，动作沉稳，声线放得很轻。
“我会在地下交通站待命接应，您抵达观测站之后，我就在附近隐蔽。”
云舒点头，她还是放心梦庄的。
梦庄拥有拟态能力，可以伪装成不起眼的物件，以往外出办事，他向来不会暴露真身。
他不能光明正大跟在身旁，只能以她允许的方式，远远守着。
来接她的是梓家派出的轻型飞艇。
外表灰扑扑，和普通运输艇看不出区别，舱内却运行得十分平稳。
沈管事守在舱门口，没有穿往日的旧制服，换了一身深色随行装束。见到云舒，她微微欠身行礼。
“云舒小姐，家主吩咐，路途风大，尽量让您旅途舒适一些。”
云舒颔首，登上飞艇。
窗外灰红色的荒原在脚下不断向后退去。
梓家并没有将她带回本部。
飞艇降落在一处山坳里的小型观测站。
观测站四周栽种着几排耐旱植物，灰绿色的叶片被狂风吹得半卷。
这里的风同样凛冽，只是相比S基地，少了漫天沙土的呛人气息。
沈管事在前引路，云舒跟在身后，踩在碎石路面上，脚步声细碎。
观测站内十分安静。
梓卿正站在一排全息地形图前，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她没有穿正式军装，一身轻便深色猎装，袖口挽到小臂，指尖还沾着些许泥土，像是刚刚从野外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