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飞剑苏童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5016字 发布时间:2026-09-09

弹指十年,世路渐倾

光阴流转,一弹指,便是十载。

金城的街市依旧车水马龙,城墙的砖壁又被岁月磨去几分棱角,朝堂之上,岁岁都有歌舞升平的奏报,对外宣告海内太平,四海无烽烟。

没有大规模的战乱,没有席卷天下的兵祸,天下看起来一派安稳。可市井乡野之间,百姓的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难熬,一日比一日困苦。

十年之前,朝廷颁下政令,明令禁止田地荒芜。

诏令传至各州府,官府四处宣讲,说荒地不可弃置,凡有田亩,必得耕种。彼时不少豪强地主,见政令严苛,怕土地闲置要受责罚,便纷纷将手里大批田地低价抛售。

千千万万穷苦农户,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便是一方属于自己的土地。听闻可以低价购得田地,无数百姓倾尽家中全部积蓄,变卖仅有的家当,咬牙凑出钱银,买下一块块田土。

他们心中满怀希冀,以为从此可以不再依附地主,不再受佃租盘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耕耘,便能养活一家老小,过上安稳日子。

可现实,却狠狠碾碎了所有人的盼望。

田地到手,欢喜仅仅维持了短短片刻。

朝廷的赋税,便如同潮水一般,一茬接着一茬,接踵而至。

先是正税,田赋按亩计征,年年足额上缴,分毫不容拖欠。这原本是王朝定制,尚可勉力支撑。可太平年月,朝堂开支却愈发浩大。宫廷营建、宗室俸禄、官吏俸禄、各地驿站糜费,一桩桩开销源源不断。国库渐渐空虚,便把重担尽数压在了底层百姓的肩头。

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就此层出不穷。

农桑税,不管年成好坏,不管遭遇旱灾涝灾,只要名下有田地,便要缴纳。哪怕颗粒无收,田税依旧一分不减。

丁口税,按家中人口收取,老人孩童,只要登记在册,便要交钱。家中添丁,赋税便涨;家中有人病故,想要减免,还要层层报备,辗转数月,往往税钱依旧要照交不误。

徭役摊派,除了出钱,还要出人。修官道、筑河堤、修缮官署,随时征调民夫。壮丁被征走,家中田地无人耕种,可赋税却依旧要按时缴纳。许多农户,壮丁被强征徭役,累死在工地上,家中妻儿依旧要背负全家的税赋。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杂税。

牲口税,家里养牛养羊,要缴税;

桑麻税,种桑养蚕,要额外上缴;

农具税,购置耕犁农具,也要抽税;

甚至连逢年过节,地方官府还要征收庆贺捐,美其名曰供奉朝廷,实则中饱私囊。

地方官吏,更是借着朝廷政令,层层盘剥。

上面定的税额是一份,到了州县,便要加码。层层加码之后,落到农户头上,往往翻上数倍。收税的差役下乡,横征暴敛,稍有迟疑,便是鞭打呵斥。若是拿不出税银,便要拿家中物件抵充,耕牛、农具、布匹,尽数被抄走。

百姓们起初尚且咬牙苦撑。

他们握着来之不易的土地,日夜劳作,披星戴月。春耕播种,夏日除草,秋日收割,寒冬依旧要为来年的耕种操劳。他们起早贪黑,把全部力气都砸进泥土里,盼望着多收粮食,凑够赋税,养活家人。

可无论怎么拼命,收成的大半,都要化作各样税银上缴官府。

风调雨顺的年景,交完所有赋税,家中剩下的粮食,勉强够一家人苟活。

一旦遇上灾年,水涝、大旱、蝗灾接踵而至。庄稼减产,甚至绝收。地里颗粒无收,可赋税不会因此减免。官府依旧上门催缴,分毫不让。

万般无奈之下,百姓只能四处借债。向地主借贷粮食银钱,利息滚雪球一般疯长。待到无力偿还,只能把辛辛苦苦买来的田地,再一次抵押出去。

短短数年,无数农户,又把好不容易到手的土地,重新拱手让人。

土地再次易主,回到豪强地主手中。

失去土地的百姓,沦为流民。

他们拖家带口,离开故土,四处漂泊。有的去往城镇,做苦役、打零工,苟延残喘;有的走投无路,便落草为寇,占山为盗。

许多人心里渐渐生出彻骨的绝望。

辛辛苦苦耕耘田地,到头来,收成大半被赋税掠走。拼尽全力劳作,依旧填不满官府的无底洞。

既然再怎么努力,也填不完苛捐的窟窿,那还要种地做什么?

继续耕种,不过是累死自己。

若是交不齐税,官府便会上门抓人,妻儿老小,都会被抓去抵债,家破人亡。

种地,是死路;不种地,亦是死路。

世道就是这般荒诞。

朝廷一纸禁令,逼着地主卖出土地,给了百姓拥有田亩的希望。可接踵而来无休无止的苛捐杂税,又亲手将这份希望碾得粉碎。

太平的表象之下,是千千万万百姓在泥沼里苦苦挣扎。

州县府衙的卷宗之上,依旧写着海内升平。可乡野之间,流民越来越多,盗匪日渐滋生,怨气如同地底的野火,一点点积蓄,在大地之下暗暗灼烧。

这十年天下无大战,可王朝的根基,已经在无尽的苛政盘剥之中,悄悄腐朽溃烂。

而城郊那座破败的院落之中,苏童静坐青石之上,十年光阴,日夜苦修天心诀。

外界世间的风云变迁,市井乡野的疾苦苦难,也一点点透过偶尔进城打探得来的零星消息,落入他的耳中。

他修为一日日精进,真气愈发浑厚,天心剑的剑意也愈发凝实。可他也清楚地看见,这世间的苦难,从未消散。

昔日的人贩子恶巢,如今是他的修行道场。可外面的人间,正一步步滑向乱世的边缘。

这十年,苏童一直生活在这座旧院子里,一心修炼,极少外出。只有生活所需的钱财不够之时,他才会动身进山,猎取野兽换取银钱。常年和市井商贩打交道,他也认识了不少底层小民,见识过世间百态。

这日,刘家庄的刘峰,遇上了祸事。

刘峰并非单人采药的散户,而是刘家庄药材车队的主事。连年赋税重压,单靠种地难以糊口,庄里数十户人家便抱团求生,抵押家产,凑钱组建了药材车队。每季度进山收购各地山民采得的名贵药材,统一押运到金城售卖,这是全村人用来缴税、还债、买粮过冬的唯一指望。

这天,刘峰亲自带队,三辆骡车满载贝母、天麻、首乌等珍稀药材,整车货值超过千两白银。车队行经四梁山古道,却遭到山中匪盗拦截。

四梁山盘踞的这伙匪盗,本是被苛政逼得家破人亡的破产农户,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他们尚有底线,不滥杀无辜,不欺凌妇孺,只劫财货以求活命。

数十名匪盗围住骡车,没有伤害车队众人,只是扣下全部药材与骡车。匪首留下话来,限三日之内,拿一百两白银上山赎货,逾期便将药材变卖分粮,若是敢报官,日后刘家庄所有往来商队,都会遭到截杀。

百两赎金,对价值千两的货物而言,是匪盗做出的让步,可对本就拮据的刘家庄来说,已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车队里的庄丁都是寻常农户,没有武艺,根本无力对抗山匪。

刘峰心里十分清楚,报官是行不通的。四梁山匪盗盘踞已久,官府心知肚明,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匪盗不闹出人命大案,官府便懒得过问,甚至还有小吏暗中收受好处。一旦报官,非但讨不回货物,还会彻底激怒匪帮,断了刘家庄唯一的生路。

硬拼更是以卵击石。万般无计可施之下,刘峰想到了苏童。

这么多年交易往来,旁人只当苏童是个本事不错的猎户,可刘峰亲眼见过他孤身入深山猎杀猛虎,身手远超寻常武人。他知道,只有苏童才有能力摆平四梁山的匪盗。

整车药材关系全村数十户人家的生计,为了保住这份活命本钱,拿出百两白银作为酬劳,是刘家庄能够拿出的最大诚意。

刘峰不敢耽搁,快马赶到城郊破旧院落。

院门缓缓打开,十年苦修,昔日的孩童早已长成身形清挺的少年。苏童眉眼沉静,一身修为尽数收敛,外表看不出半分锋芒,只有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冷。

不等苏童开口,刘峰便把车队遇劫、药材被扣、三日赎期的来龙去脉尽数说出,语气焦灼恳切。

“苏兄弟,你我相交十年,我从来不曾叨扰于你。可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这一车货不是我一人之物,是刘家庄全村一年的活路。”

他对着苏童深深拱手。

“四梁山的匪众本就是走投无路的百姓,没有什么顶尖的本事,凭你的能力,定能化解此事。只要你肯出手,帮我取回药材骡车,保全庄里的商路,我刘家庄愿奉上百两白银,分文不少,绝不食言。”

百两白银,沉甸甸的酬劳,是绝境之中,底层百姓交出的全部托付。

隐世十年的少年,即将踏出这座沉寂的旧院,踏入俗世纷争之中。


刘峰话音落下,院中的空气静了片刻。

苏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眼眸,骤然亮了几分。

百两白银,这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十年隐居,他虽说靠狩猎可以换得银钱,可平日只求糊口,手头素来拮据。他修行需要不少物资,也需要钱财作为后路,这百两银子,对如今的他而言,诱惑力着实不小。

他抬眼看向刘峰,神色没有半分客套,语气直接冷硬:“百两白银,我要实打实的。你得保证拿得出来,若是事后耍花样,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刘峰见他动容,心中大喜,连忙拱手郑重许诺:“苏兄弟放心!只要药材能够完好取回,我变卖这批货物之后,百两白银即刻双手奉上,绝无半分拖欠。我刘峰说话算话,若是失信,任凭你处置。”

苏童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番。他腰间只别着一柄寸许长短的短剑,剑身小巧,看着如同寻常配饰,看不出半点锋芒,便是他修行多年的天心剑。随后便随刘峰动身。

两人一路策马,直奔四梁山。

山道崎岖,林木茂密,山风穿过枝叶,呼呼作响。行至山寨隘口,寨门之上立着几名手持刀棍的匪众,警惕地望向山下。

刘峰勒住马,扬声朝寨门呼喊:“我是刘家庄刘峰,前来赴约,求见寨主。”

寨门上的匪盗对视一眼,缓缓推开厚重的木寨门。

刘峰引着苏童走入隘口,对着守寨的匪众高声介绍:“这位苏兄弟本领高强,是我特地请来的高人,今日过来,便是商议赎回药材一事。”

一众匪盗上下打量苏童。

眼前少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衣着朴素,腰间只挂着一柄巴掌都不到的寸许小剑,身上没有半点江湖豪客的凶悍气息,瞧着更像是寻常山野猎户。众人心中皆是不以为然,脸上露出几分嗤笑。

“就这么个后生,腰间那柄小玩意儿也叫兵器?莫不是你找来糊弄我们的?”一名壮汉抱臂冷笑,全然不信。

苏童没有争辩。

他脚步停在原地,抬手握住腰间那柄寸许短剑。指尖轻轻一捻,体内天心真气轰然灌注剑身。

这柄不过寸许的短剑骤然震颤,一道凌厉的无形剑气自剑尖迸发而出,破空飞射出去。

唰——!

百米开外,一棵粗壮的老松树应声而断。大树轰然倾倒,枝叶簌簌纷飞,断口平整光滑,仿佛被利刃生生削开一般。

寨门口所有匪盗瞬间噤声,脸上的戏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骇。

区区寸许短刃,竟能隔空御气,于百米之外斩断巨树,这等手段,已经远远超出凡人武夫的范畴。一众流民匪盗何曾见过这般神通,一个个目瞪口呆,惊为天人。

方才出言嘲讽的壮汉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

匪首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喝令手下:“快!把三车药材连同骡车,尽数归还!”

不多时,三辆满载药材的骡车便被推到了寨前,货物完好无损。

刘峰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童微微颔首,示意刘峰可以动身离去,二人转身便要下山。

就在这时,山寨之中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将二人叫住。

“二位请留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青年自寨内缓步走出。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眉目清秀,书卷气很重,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身上却没有寻常书生的迂腐,眉宇间藏着一股沉毅。他便是这伙匪盗当中的秀士,对着苏童躬身行礼,态度极为谦卑恭敬。

“在下见过苏高人。区区山野草寇,方才多有冒犯,还望高人不要见怪。可否请二位移步山寨之中,喝杯水酒?”

苏童眉头微蹙,本想拒绝,可看对方礼数周全,又瞥见山寨内部隐约晃动的人影,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刘峰心中虽有不安,但眼下药材已经取回,也只能跟着苏童一同走入山寨。

踏入寨内,眼前的景象让二人心中一震。

山寨之中,到处都是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不少人脸上还带着饥荒留下的菜色,可此刻,却排成整齐的队列,正在操练军阵。

棍棒交错,呼喝之声此起彼伏。这些人原本都是种地的农户,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落草上山,如今却在认认真真演练厮杀之法。

那秀士引着二人走到一处空地,望着寨中操练的百姓,缓缓开口。

“我本是寒门读书人,苦读多年,却无门路举荐,根本没有入仕做官的机会。我亲眼看着这天下一步步烂掉,苛捐杂税层层盘剥,百姓拼死劳作依旧活不下去,官府只知压榨,全然不顾黎民死活。”

他语气沉痛,目光灼灼看向苏童。

“我聚拢这些活不下去的流民,便是打算积蓄力量,日后攻打金城,杀入府衙,诛杀那些贪赃枉法的官吏,打开官仓,放粮救济受苦的百姓。这便是我的心愿,想要救万民于水火。”

说到此处,秀士上前一步,恳切相邀:“苏高人身怀惊天本事,若肯入伙,与我一同举事救世,天下苍生,皆可得益。不知高人意下如何?”

苏童站在原地,望着寨中一张张饱受苦难的面孔,心底积压多年的仇恨翻涌上来。

自当年家破人亡,他孤身一人,这么多年苦修,可仅凭一己之力,想要报那血海深仇,何其艰难。仇人势大,凭他一人,前路渺茫。

眼下,眼前这伙人,手握数千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举事的根基。若是加入其中,或许便有机会,借这乱世的浪潮,完成自己复仇的夙愿。

他沉默良久,目光落回腰间那柄寸许的短剑之上,望着眼前的秀士,缓缓开口。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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