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人终自害,狠气总徒然
话说大明嘉靖三十七年,南疆湿热,瘴气常年缠绕山野。
广西南宁府下辖永淳县,依山傍水,闭塞偏远。山高林深,官道崎岖,天高皇帝远,官府松弛,乡野民风混杂,黑白界限模糊不清。
这一年秋初,新科进士汪旦,奉旨补缺,调任永淳县知县。
汪旦年方二十七岁,年少登科,一身傲骨,不信鬼神、不徇私情、不惧权贵。最是见不得民间藏污纳垢、官吏懈怠、恶霸横行。
旁人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偏远小县得过且过就好。可汪旦偏不这么想。他既然戴着乌纱、吃着皇粮,便要守一方水土、清一方浊气、安一方百姓。
初到永淳县,衙署积灰、卷宗杂乱、公务荒废。前任知县常年敷衍度日,许多民间怪事、隐秘疑案,尽数压卷封存,无人深究。
汪旦上任不过旬月,整顿吏治、清查粮税、梳理冤讼,把混乱不堪的县衙,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在他梳理民间舆情、走访乡里民情的时候,一桩传遍全县、诡异至极的佛门异事,落入了他的耳中。
永淳县西郊十里开外,有一座宝莲古寺。
这古寺始建于百年之前,依山而建,殿宇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占地极广。寺中良田千亩,香火田遍布四乡,金银香火源源不断流入寺中。
说实话,这宝莲寺富得流油,比县里半数乡绅大户还要富庶。
但真正让宝莲寺压过周边所有古刹、香火鼎盛百年不衰、远近百姓争相奔赴的,压根不是佛法高深、不是佛像灵验。
而是寺后院,一座极为特殊的偏殿,名唤子孙堂。
子孙堂正中,供奉一尊鎏金送子观音。
民间传言,这尊观音极为灵验,专治世间妇人无子之苦。
寺中规矩传得死死的。
但凡家中夫妻数年无子、香火难继、求嗣心切的妇人,只要诚心斋戒七日,茹素净身、焚香祷告、摒弃杂念,再入寺跪拜祈福。
随后独自入住子孙堂两侧的净室,孤身留宿一晚。
十去八九,归家不出月余,便能顺利怀上身孕。
这等神迹,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
百里之内,邻县乡绅、市井百姓、官家眷属,但凡求子无门者,无不奔赴宝莲寺。
日日香客如云,晨钟暮鼓不绝,跪拜祈福之人从早排到晚。
寺中百余僧众,日日忙前忙后,看似慈悲向善、诵经渡人,一派佛门清净祥和之景。
可汪旦是什么人?
年少聪慧、心思缜密、阅案无数、最擅察微辨奸。
他初听传闻,只当是民间愚妇迷信、以讹传讹。
可听得多了,越琢磨,越觉得浑身不对劲,心底疑云层层堆叠!
天底下哪有这般荒唐道理?
求医无门、拜佛无果、多年不孕的妇人,简简单单斋戒祈福、孤身留宿一夜,便能轻易得子?
佛法渡心,不渡子嗣。
佛门清净,不近男女。
这本就是违背常理、违背佛法、违背天道的怪事!
新官上任三把火,汪旦天生不信邪。
他断定,这看似灵验无比的佛门神迹,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龌龊猫腻!
表面是普渡众生的慈悲古寺,背地里,极有可能是藏污纳垢、作恶行凶的罪恶巢穴!
为了不惊动寺中僧人、不打草惊蛇,汪旦思虑再三,定下一套暗访计策。
这日闲暇无事,他褪去官服、卸下乌纱,换上一身普通青布布衣,打扮成进城赶集的寻常书生模样。
只带上三名最亲信、最沉稳、嘴最严的贴身衙役,同样换上便服,隐匿随行。
四人不显山不露水,混在络绎不绝的香客人流之中,缓步踏入了声名赫赫的宝莲古寺。
一入山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檀香、烛火烟火、秋日草木混合的气息。
殿宇庄严,佛像巍峨,木鱼声声,诵经朗朗。
往来跪拜的善男信女,满脸虔诚、俯首叩拜、许愿祈福。
寺中百余僧人,清一色灰布僧衣、光头戒疤,行走规整,举止有度,看着规矩森严、正气凛然。
可汪旦目光锐利,扫过全场,短短半柱香的功夫,便捕捉到了无数常人忽略的诡异破绽!
你有没有发现?
寺中绝大多数老僧、弱僧、行脚僧,都老实诵经、打扫、值守、打理香火。
唯独一众青壮年僧人,眼神极不对劲!
他们看似在打理殿宇、接引香客、清扫庭院,实则眼神四处游离,根本不守清规。
一双双眼睛,不停在往来的年轻妇人、容貌娇俏的女香客身上来回扫视。
眼底藏着贪婪、猥琐、垂涎的精光,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清心寡欲、四大皆空?
那眼神,分明就是心怀不轨、暗藏淫念!
汪旦心底寒意骤生!
果然有问题!
这哪里是清净古刹?
这就是一群披着袈裟、顶着戒疤、借着佛名作恶的淫僧恶贼!
可疑点随之而来。
如果只是僧人私下淫乱,为何百余年来,从无妇人报案?
为何无数家庭得了子嗣,只会感恩佛恩、称颂寺中灵验,从未有人察觉异常、揭露丑闻?
这里头,绝对藏着一套极为成熟、极为隐秘、极为歹毒的完整作恶体系!
绝非简单的僧人偷欢苟合那么简单!
汪旦不动声色,全程沉默观察,把寺中布局、僧人行止、香客状态、净室位置,一一默记在心。
暗访整整一日,傍晚时分,四人悄然离寺,折返县衙。
回到衙署密室,汪旦屏退所有闲杂人等,闭门密议。
他心里清楚,此案水深得很。
百年古寺、根深叶茂、香火遍布四乡、信众无数。
贸然带兵围寺,没有铁证,只会激起民怨、惊动恶僧、打草惊蛇,最后落得查无实据、草草收场的结局。
想要连根拔起、破除此案、揪出所有恶徒,必须引蛇出洞,智取取证!
思虑已定,他当即心生一条绝妙险计。
次日一早,汪旦命心腹衙役,悄悄前往县城风月街巷,寻来了两名容貌绝色、心思机敏、胆识过人、应变极强的青楼女子。
一名名苏媚娘,年长几岁,阅历极深,见过三教九流、通晓各类阴私伎俩,沉稳冷静、临危不乱。
一名名楚婉儿,年纪轻轻,容貌清丽、气质柔弱,看着宛若良家妇人,极易让人放松警惕。
二人被带入县衙密室,心底惶恐不安,不知县太爷传唤低贱风尘女子,所为何事。
汪旦端坐堂上,不怒自威。
先是严明国法、申明朝堂规矩,再许以重金厚赏、豁免既往轻微罪责。
恩威并施之下,二人彻底臣服,甘愿听从差遣、冒险办事。
汪旦的计划很明确。
让苏媚娘、楚婉儿假扮成亲多年、久无子嗣、求子心切的良家妇人。
再安排两名沉稳衙役,假扮成她们的丈夫,亲自护送二人入寺祈福。
严格遵循宝莲寺的规矩,斋戒七日,随后申请入住子孙堂净室,孤身留宿,引诱恶僧现身。
为了留下绝对铁证,汪旦提前亲自调配好了两样秘药印记。
一味是极细的朱砂粉,色泽艳红,附着力极强,沾染肌肤彻夜不退。
一味是特制松烟墨汁,入水不化、擦之不掉、隐于暗处、白日清晰。
分别装入小巧密封竹筒,交由二人贴身暗藏,带入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