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掠耳如刃。
午时钟声未鸣,催命的震颤,已沉沉压在人心深处。
两道墨色身影掠过长廊宫阙,破空疾奔,直扑皇宫西北角的废弃禁地。
越靠近,异味越浓。
陈腐积尘、潮湿砖腥,混着铁锈霉烂的古怪甜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终至目的地。
残旧殿宇,悬着褪色匾额——西库水衡。
朱门锈蚀紧锁,铜尘厚积。唯独门槛缝隙,有常年摩擦的浅痕,新鲜且刻意。
萧景珩不做半分迟疑。
跨步,沉腰,猛踹。
哐当!
巨响炸开死寂宫隅。
朽烂门轴崩断,木门向内轰然塌开,漫天尘雾翻涌而起。
内里并非杂物库房。
一条宽阔石阶,笔直向下,深吞黑暗。
两侧壁灯朽旧,壁面裸露出崭新的金属管道,纵横蔓延,如狰狞伤疤,爬满整面墙。
地底湿冷寒气扑面,那缕致命甜腥,骤然浓烈数倍。
二人快步下行,靴底叩击石阶,空响回荡,层层沉落。
石阶尽头,一方密闭石室。
石室中央,一尊双人合抱的黄铜主阀,静静矗立。
阀轮粗逾手臂,并未锁紧。
一道三指宽的缝隙,豁开致命缺口。
深色毒水顺着阀缝蜿蜒流淌,在地面积出一滩幽光水洼。
甜腥毒气,正从缝隙中丝丝溢出,浸染全屋。
“就是此处。”
姜离低喝,箭步上前。
双手扣住冰寒湿滑的铜锈阀轮,全身气力尽数压上。
阀轮滞涩沉重,暗藏液压阻力,死死僵持不动。
萧景珩即刻从另一侧抵死协力。
臂膀肌肉贲张,青筋暴起,牙关紧咬。
嘎——吱——
刺耳金属摩擦声,撕裂地底死寂。
十余息艰难较劲。
铿!
一声沉锁闷响。
致命缝隙彻底闭合,死死封死。
管道内奔涌的水流声,刹那戛然绝迹。
危机暂时截断。
姜离脱手退身,取出细颈琉璃瓶与银质探针。
探针蘸取瓶中试液,轻触阀缝残水、地面毒洼。
嗤——
微响乍起。
银探针肉眼可见覆上一层灰黑氧化锈迹。
清亮试液滴入水洼。
瞬间翻涌白泡,浊化为黄泥毒水。
“强腐毒剂,混有慢性神经麻痹毒素。”
姜离屏息辨味,瞳孔骤缩,“稀释缓释,不致命却蚀体侵神,日积月累,无声控人。”
阴毒布局,步步蚕食。
她即刻取出数色药粉,按序撒入毒洼。
药粉相激,白烟暴涨,气泡翻沸。
黄水转褐,终沉黑絮,浓烈腥毒被强行压制大半。
再倾入整瓶中和试液,反复净化,直至水质澄澈,毒性尽解。
“地表暂时安全,管道深处残毒,必须彻底冲刷排空。”
姜离抬头,语速极快。
“我来调度。”
萧景珩转身疾出。
片刻,两名工匠装束的禁军暗桩快步入内,携清水皮囊、接驳铜管。
“王统领已封锁全域水井,此水洁净无毒。”暗桩低声禀报。
姜离即刻指挥接驳管道,对接主阀排水口。
萧景珩亲手拧开排阀,高压清水冲入封闭管道,反复冲刷。
一遍。
两遍。
三遍。
反复试液核验,探针再不变色,中和剂无半点反应。
石室甜腥毒味,终被清水湿气与铜锈冷气彻底覆盖。
地底毒源,肃清。
与此同时,太和殿灵堂广场,暗流骤起。
萧景珩火速赶至广场巡查。
东侧地砖施工的偏僻角落,异象陡现。
数名身着水部司工装的匠人,鬼祟撬翻地砖。
下方无夯实黄土,一截崭新金属管道寒光凛冽,正欲接驳宫内旧水脉。
“住手!”
萧景珩厉喝出声。
禁军蜂拥扑上,瞬间按倒众人。
为首匠人面如死灰,强作镇定:“大人,是工部疏浚排水,以防今日大典积水……”
“排水?”
萧景珩冷笑蹲身,剑鞘叩击管壁,声响空洞虚假。
撬开接口一瞬,更浓郁的甜腥毒味扑面而来。
姜离恰好折返,闻声而至。
无需细测,单凭气味便已定性质。
她取碗接取管中残液。
水质清亮无瑕,与净水别无二致。
一滴中和剂落下。
沸水翻腾,浊色暴变,毒絮沉底。
“稀释断肠散。”
姜离声音冷彻如冰,“接入广场地脉,百官宗室跪拜行礼,鞋袜衣摆必沾毒水。日积月累,毒发无迹,满朝文武尽入彀中。”
迂回布局,隐忍狠绝。
“拆除管道,截断脉路,原样封填砖石!”
军令落下,禁军即刻动手,彻底根除第二处毒源。
两处杀机尽数平息。
午时,至。
钟楼钟声悠远沉落,一声叠一声,漫过整座宫城。
先帝移灵大典,准时开启。
素服百官按品肃立,宗室跪列前排,哀乐低回,气场肃穆。
萧景珩换上斩衰孝服,端坐丹陛御座,神色沉肃,目光冷扫全场。
姜离隐于侧殿帷幔之后,不现人前。
眼眸如尺如刃,丈量全场每一张面孔、每一寸异动。
视线终落礼部尚书李崇身上。
素香入鼎,这位素来端方稳重的老臣,双手微颤,三番才稳稳插香。
退列之后,不归本位,独自立在丹陛侧边。
眼神游离,频频偷瞥广场四周防火铜缸。
诡异反常,破绽尽显。
片刻,李崇再度上前捧香。
转身行礼刹那,脚下刻意踉跄。
哐啷!
三足鎏金香炉脱手滚落,顺着光洁石阶,直坠灵台梓宫!
全场哗然,人心骤惊。
千钧一发之际,御座侧后,一道黑影疾掠而出。
王侍卫身形如鹏,后发先至。
探手钩抓,五指锁死,稳稳捞住飞坠香炉。
香灰簌簌洒落,虚惊一场。
所有人视线尽数被石阶异象牵引。
全场失神的瞬息,真正杀招,骤然爆发。
丹陛之上,李崇眼底温良尽数褪去,只剩疯狂决绝。
孝服宽袖一滑,幽蓝短匕落掌,反手直刺御座心口!
淬毒寒芒,夺命咫尺!
“护驾——!”
惊吼四起。
禁军距远,已然不及。
萧景珩身形微仰,掌膝蓄力,正要格挡。
帷幔之中,素白身影破影而出。
不比直冲护主,姜离侧身掠步,角度刁钻至极。
凌空一脚,鞋尖精准踢中对手腕骨死位。
咔嚓!
骨裂脆响,压过全场惊呼。
李崇手腕诡异弯折,毒匕脱手飞旋。
铎!
蓝光匕首深深钉入楠木巨柱,尾端剧烈震颤。
未待犯人倒伏,禁军已然扑至,死死按锁于冰冷石板之上。
数息之间,惊乱骤停。
广场死寂,唯余李崇剧痛压抑的抽气声。
姜离缓步走下丹陛,立于犯人身前。
侍卫手撕其衣领,肩颈皮肤暴露人前。
一枚暗沉蛇纹刺身,盘曲盘踞,蛇眼朱红一点,邪异狰狞。
“鬼谷地支,巳蛇。”
姜离声线清冷,响彻全场,“礼部尚书,李崇,卧底叛臣。”
伪装撕碎,李崇眼底只剩野兽般的怨毒。
牙关猛扣,欲要咬舌自尽。
“想死?”
金光一闪,金针入穴。
封死颌肌咬合,断其自绝后路。
姜离抬眸,声透寒意:“洪水果然是佯攻。毒水乱局,只为掩盖灵堂绝杀。影主十四殿下,真正目的——朝堂倾覆,帝身殒命。”
话音未落,天地异变!
噗噗噗——
整座灵堂,宫灯、烛台、火把,所有明火齐齐一暗。
下一瞬!
所有火焰尽数翻转为妖异暗红,如凝血覆灯,昏沉笼罩四野。
天光骤暗,鬼魅森森。
宫墙之内,无数细碎低语凭空响起。
瓮声回荡,钻脑蚀魂,真假难辨。
“毒水……只是小礼……”
“真正洗礼……在你每一缕呼吸里……”
“细细去闻……甜吗……”
声来无影,去无踪迹。
死寂重启。
广场之上,此起彼伏的吸气、闷咳声接连响起。
所有人下意识呼吸,皆嗅到一缕极淡、极诡异的甜香,如熟透浆果,浸满空气。
自砖缝、窗隙、地脉之中,无孔不入。
姜离鼻尖一动,瞬间辨出毒息。
瞳孔骤缩,即刻闭气封息。
水毒已破。
空气毒杀,才是这场惊天布局的——最终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