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对峙的凝滞,只存一瞬。
下一息,黑影破僵而出。
身法诡谲如墨绸漫卷,贴着破空短匕的刃尖侧身滑掠。
铮!
匕首深深钉入岩壁,尾端震颤,嗡鸣不绝。
人已至三尺之内。
幽蓝细剑瞬然出鞘,不做直刺,千点寒星骤然炸开,尽数锁死萧景珩周身要害。
剑风未至,森寒锐气先压得石室气流倒卷。
壁上幽绿灯火齐齐向后弯折,萧景珩颈后汗毛根根倒竖。
面具覆面,无悲无喜。
绿火映出一层冰冷油光,唯有眼底瞳孔极致收缩。
无半分活人情绪,只剩千锤百炼的纯粹杀念。
铜锈混着陈旧血腥的气息,随剑势轰然铺开。
萧景珩掌柄肌肉骤然贲起。
锵!
长剑弹鞘三寸,秋水寒光乍泄,即刻迎杀。
就在交锋刹那,姜离动了。
她距战圈稍远,格挡已然不及。
指尖早于刺客现身之时,捏住袖中油火药包。
手腕一抖,灰影破空,不袭人身,精准落于对方必经剑路之前。
嗤啦!
凌厉剑风直接撕裂油纸。
灰白细粉轰然爆开,漫天罩向刺客面门。
无剧毒。
却是辣蓼草精、礞石、辛辣草木灰混制的迷灼粉。
沾眼则泪崩,入鼻则灼痛,封人视野,乱人气息。
刺客反应极速,瞬间闭气眯眼。
可眼睑边角仍沾粉末,微息之间,辛辣浊气钻入鼻腔。
面具后,一声压抑闷哼挤出。
疾刺的千点寒星,骤然出现一丝凝滞散乱。
破绽,一瞬足矣。
王侍卫掷匕之后,身形早已如猎豹扑杀上前。
他无视逼面的幽蓝剑锋,合身撞入刺客怀间。
手肘凝力如铁锤,精准砸在对方持剑手腕骨缝!
咔嚓!
骨裂脆响,刺耳清晰。
刺客手腕诡异弯折,细剑脱手飞旋。
当啷一声,落于石地,幽蓝寒光妖异刺目。
剧痛穿体,此人却毫无退缩之意。
左手并指成刃,直锁咽喉死穴。
右脚靴刃弹开,刁钻撩阴,招招同归于尽,不留余地。
亡命杀法,狠戾至极。
王侍卫早算尽后手。
撞断腕骨的瞬间,身形矮身卸力,避开喉间指刃。
右腿钢鞭横扫,不格挡,不拆解,硬生生踹在对方支撑腿膝侧!
喀啦!
二度骨裂,声响更烈。
刺客重心彻底崩塌,如断桩一般,重重砸落地面。
落地刹那,他左手撑地,身躯诡异拧转,仍欲反扑。
王侍卫不给分毫机会。
贴地扑进,单膝死死压住其完好手臂关节,铁掌锁死后颈大穴。
蛮力镇压,将人死死按在粗糙石地,扬尘四起。
面具磕石,咯然一响。
刺客身躯剧痛抽搐,眼底却只剩疯狂决绝。
药粉灼得泪水漫溢,杀意半点未消。
下颌骤然错动,腮帮肌肉紧绷鼓起——服毒!
“他要自尽!”
姜离冷喝出声,身形瞬闪而至。
不等毒囊入喉,双指如铁钩探出,精准扣死左右下颌关节,指尖发力一错。
呜!
剧痛闷哼堵在喉间。
下颌当场脱臼,嘴巴被迫大张。
一粒黄豆大小的蜡封黑毒囊,从腮边暗袋滚落,轻嗒落地。
绝境之下,此人凶性不灭。
舌根搅动,喉间仍藏后手。
姜离眼底寒色骤凝。
手肘垂落,重锤定点,狠狠撞在他喉结之上!
嗬——!
气音破膛,如烂风箱嘶鸣。
刺客双眼暴突,浑身挣扎力道瞬间溃散。
呼吸梗阻,意识飞速涣散,只剩荷荷漏气哑响。
幽绿灯火静静摇曳。
映着瘫软在地的刺客,映着满墙惊心的军政舆图,也映着三人沉凝如水的面容。
萧景珩缓缓收剑。
秋水剑身光洁如镜,倒映跳动绿焰。
他蹲身,解开腰间特制寒铁锁链。
链尖带倒钩,专锁武者气力根源。
王侍卫撕开对方劲装后领,扳开肩胛。
萧景珩手腕一送,倒钩穿皮肉、入骨缝。
锁链摩擦骨膜,声声发麻,死死锁死琵琶骨。
刺客身躯剧烈痉挛,短促惨哼之后,彻底脱力瘫软。
仅剩眼珠转动,盛满极致痛苦与溃败绝望。
危机暂解。
王侍卫全域排查石室死角。
萧景珩起身审视满墙情报图,神色阴沉可怖。
姜离未看分毫。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钉在石案那张园林详图之上。
指尖虚悬纸面,避过潜在机关药粉,视线如刀,扫尽每一条线条、每一处批注。
亭台、回廊、假山、水脉。
一口古井被朱砂重重圈死,旁侧密密麻麻布满水流箭头、隐秘数据。
目光落至页角空白。
一行仓促小字,墨迹未干,松烟淡香犹存。
今日日期。
底下二字,笔锋力透纸背——
洪水。
姜离心头猛沉,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她骤然抬眸,扫过案角旧水囊,再看满墙皇宫水道总图。
一个刺骨的推断,轰然成型。
“萧景珩!”
她语调首次失稳,裹挟着极致紧绷的急促。
萧景珩跨步近身。
看清日期与二字批注的刹那,脸色瞬间铁青如墨。
“非天灾。”他咬字冰冷,字字淬寒,“是人祸。”
“目标,宫内水脉。毒水,或是决堤淹冲。”
姜离俯身,指尖沿着图纸引水脉络快速滑动。
数条主渠层层汇流,最终定格在一处红三角标记。
皇宫西北角——先帝灵堂上游水脉!
今日,先帝停灵最后一日。
午后移灵下葬,宗室、重臣、后宫全员聚集殿前广场、御道沿途。
上游水脉一破,毒水洪流直灌而下。
千人万众,避无可避!
“时辰!”
姜离猛然转头,扫遍石室,不见沙漏。
她快步冲至刺客落物石缝,抠出一枚极小的计时沙漏。
细沙大半沉降,所剩无几。
“入府、探暗道、搏杀、审人……”
她极速心算,脸色愈发惨白。
“距午时钟响,不足一个时辰!”
雷霆怒火与焦灼,瞬间灌满萧景珩眼底。
他一把揪住刺客发根,强行抬起其涣散的头颅。
剑尖抵死喉间肌肤,寒意透骨。
“说!洪水计划!目标!触发方式!”
刺客喉结破损,荷荷哑响,濒临气绝。
“他撑不住了。”姜离速取银盒,捻出吊命药粉。
避开脱臼下颌,撬开牙关,药粉混清水灌入喉间。
药力急速续住残命,堪堪保其一丝清明。
王侍卫全力镇压,不令其挣扎自绝。
十数息后,刺客涣散的眼珠勉强聚起焦距。
萧景珩剑尖再递分毫,贴喉夺命。
“最后机会。影主何人?计划全貌!”
面具之下,伤者扯出一抹狰狞惨笑。
气息游丝,字字挤尽残命。
“影……主……十四殿下……”
“假死……潜伏……水道之下……”
十四皇子!
先帝幼子,早传多年病逝,草草追封郡王。
世人皆以为坟中枯骨,竟是潜藏十年的影主!
萧景珩、姜离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底滔天骇然。
所有线索,尽数闭环。
靖王长宁印、鬼谷死局、深宫暗网,一切皆有根源。
刺客喘息愈发微弱,断续吐字。
“午时……钟响……毒水……泄入……灵堂下游……”
“主阀……早已微开……蓄势……待发……”
语毕,头颅一歪,彻底昏死,气若游丝。
致命杀机,昭然若揭。
午时钟鸣,便是血染朝堂之时!
“即刻回宫!”
萧景珩声线嘶哑,决绝如铁。
王侍卫即刻取出特制无声竹哨,吹出秘频指令。
暗道深处,微震回应,暗桩接令待命。
“此地交由暗桩处置,清证、收图、灭迹。”王侍卫语速疾快。
萧景珩背起昏死的刺客。
琵琶骨锁死,无伤人性命,留作唯一人证。
姜离火速收拢图纸,将洪水详图、水道总图尽数卷好贴身藏稳。
三人不再查勘石室,转身疾撤。
重走暗道,逆行阶梯。
幽绿灯火逐一点燃,又逐次熄灭。
避机关,穿荒庭,出墙洞,过窄巷,潜水门。
全程无人多言,只剩急促压抑的呼吸、靴底摩擦的轻响、锁链微颤的细声。
每一寸流逝的光阴,都是迫在眉睫的死期。
最终折返西苑秘密杂院。
留守校尉即刻迎上。
萧景珩落地,指令如爆豆连出,不容半分迟疑。
“王卿!持朕最高密令!”
“第一,调所有绝对可靠禁军,封锁宫内全部水源闸口,死守灵堂上游水道!”
“第二,传令工部、水部司、内务府所有暗桩,彻查今日水道异动,重点西北角灵堂水脉!”
“末将领命!”
王卿持信物转身,如风掠出房门。
姜离蹲身续针,数枚金针精准刺入刺客头颈大穴。
吊命药粉再度加持,死死锁住残息,保其不死。
“人暂不死,再无审讯余地。”
她抬头,语速极快,精准复盘,“十四皇子假死潜伏,把控宫内水道暗阀。午时鸣钟,微开主阀尽数泄毒,水淹灵堂重臣聚集地。”
“唯一破局点,赶在钟响之前,寻到主控水阀,彻底关停!”
萧景珩望向窗外天色。
日头偏中,午时将近,催命在即。
“水阀不在明处。”姜离摊开贴身图纸,指尖点死西北角,“冷宫旧址、废弃御膳房仓区之间,这片模糊标注的密室水控枢纽,就是根源!”
“分头封锁无用!你我直捣核心!”萧景珩断喝。
他快步抄取近战短刃、破锁器具、坚韧细索,分予姜离。
将昏迷刺客交由校尉严加看守。
下一瞬,二人闪身出屋,再入深宫阴影。
目标——皇宫西北角,隐秘水控密室。
风声呼啸贯耳。
遥遥之间,仿佛已有午时钟声,在虚空深处,隐隐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