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那江梨花初开成 作者:千语初成 本章字数:9797字 发布时间:2026-09-09


白江城,青石镇,徐浦村一座山环水绕的江南徽派村落。


青石巷,青砖,灰瓦,马头墙,长长的林荫,弯弯的石桥,穿着粗布衣衫的乡亲父老……

这些熟悉又遥远的记忆,在江初成的记忆里是存在的。 只是离开的太久, 再加上不愿意回想,她以为自己忘记了。 其实怎么能忘记得了? 有些记忆刻入骨髓, 有些人刻骨铭心, 即便从来不曾提起,也永远不会忘记!


十八年了, 她从来没想过 ,那个人会这样突然消失。


她以为还有机会, 至少还有再见一面 ,说一句 “好久不见” 的机会。


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她从内心里不敢相信那个消息是真的,但一切却又真真切切的发生了。就像当初她认定他那样,以为会是一生一世,后来却成了转身即逝。


这世上有些风景错过了,可能再也无法欣赏,有些人错过了,便再也无法挽回。


如果那年的梨花,不是五月才开...


如果最后那次的相遇,不是那样匆匆别离...


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另外一种结局!


---------


“哥哥哥...”


两个小女孩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一间半掩着的农家小院。一个十岁模样, 跑在前面 , 另一个六七岁的样子, 跟在后面。看样子应该是姐妹两, 两孩子的表情很是着急。


正在井台边洗菜的一个大男孩,十六七岁的模样。样貌清瘦 ,留着八十年代农村孩子的传统发型,穿着也是极为朴素的老式衣裤。他低着头,在清洗手里的青菜,对两个小女孩急促的叫喊似乎没有多大在意。


大一点的女孩见他没反应,一步上前:

“哥,你快去看看吧, 那些坏孩子又在欺负晓晨姐。他们追着晓晨姐,非叫她交出奖品,都追到梨园去了。”


小一些的妹妹也跟着说:“是的,哥,我也看见了,他们追着抢晓晨姐的书包。”


男孩一听,立刻丢下手里的青菜,头也不回的往门外跑去,径直朝河边那一大片梨树林去。



两个女孩正要跟去,却被堂屋里另一个声音叫住:


“大妹,小妹,你们两个喊什么呢?都吵到我听歌了。”


一个留着偏分发型,格外俊朗英气的少年,十五六岁模样,手里捧着一部收音机。穿着精致的小西装,小皮鞋,一身的行头与这个农家小院,不太相称。


他,不是这家的孩子。是客人。


两女孩被叫住。妹妹回头对俊俏男孩说:“阳哥哥,有人欺负晓晨姐,我们赶回来告诉我哥去帮晓晨姐。”


女孩灵动着一双孩童特有的大眼睛,说完就打算往外跑。却又被叫住。


“晓晨姐是谁?你哥干嘛要帮她?别人为什么欺负她?”俊俏男孩一手拿着收音机,一手还把玩着一串红珠串,挑起两道浓眉,对小女孩问。


小女孩显然有些着急了,她一心只想赶快跟过去看看她的晓晨姐怎么样了,于是匆匆回道:“她是三奶奶家的孙女,是我们的好朋友。她考试拿了奖状,有奖品,那些坏孩子都要抢她的奖品。晓晨姐从学校跑回来的,她不能跑步的,跑久了会晕倒,上次就晕倒了,差点死掉...”

小女孩见姐姐已经跑出了院子,心里一急,更语无伦次了。说完后着急忙慌地跟着姐姐跑出了院子,朝着哥哥刚才去的那个方向。


俊朗少年听到的大概内容就是--一群孩子在欺负一个女孩!


这种事情他很有兴趣。想跟过去看看。于是按停手里的收音机,转头放进屋里的方桌上,握着手中的红色珠串,跟了出去。



那珠串是他下午无聊时,在屋后水塘边草丛的小树上摘的叫不出名的红色小果子,黄豆般大小,颜色红润,特别好看。用手针串成一串像宝石项链一样漂亮。他绕在手腕上,红通通的格外鲜艳,摆弄了一下午了,很是喜欢。


那一年的节令比较晚,比往年晚了差不多两个月。


已进五月,天气却还有点冷,尤其早晚。往年的五月树上的梨子都有鸡蛋那么大了,可那一年却不一样,园中梨树好像在等待什么一样,花还没落完,有些还正在开。加上那两天一直朦朦胧胧的下着细雨,地上很是湿润。


此时离放学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色越来越暗,江上的水汽开始弥漫上来,梨园中的光线更是暗淡。


一层薄薄的雾气随着晚风柔柔的滚绕,天边似露非露的晚霞淡然的飘着。江边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果园连绵起来,或粉或白或红的各种果树的花,有的还开着,有的在飘落;远处的麦田,桑田一垄一垄碧绿无限,被傍晚的云染成墨色,混着古老的青砖黛瓦马头墙,一幅江南特有的水墨画,真实的呈现在大地上。


地里耕种的农人披着蓑戴着笠,赶着耕牛,羊群,陆续往回走。这是一座被温山环绕,被软水缠浇的水墨田园。


如果他不是富家子弟,如果她不是孤苦无依,他们只是这个村落里两户平常人家的儿女,也许会像平常人家一样结成连理,一辈子就生活在这温山软水的江南小镇里,种田采茶,织布绣花,过着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一生也该完美了。

可他们不是,上天安排了他们相遇,却给了他们天壤之别的地位,注定了一生的渐行渐远,无法相汇。


………………


梨园里静得出奇,只有归巢小鸟的喳喳叫声。


对江晓晨来说, 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无论受了谁的欺负只要她躲进这里,就没有人敢进来找她的麻烦。因为两年前村里有个刚娶进来的媳妇,在梨园里上吊自尽了。从那后只要太阳西斜,光线黯淡下来,这片梨园便很少有人敢进来。甚至有人说夜里听过梨园传来女人的哭声。


两个女孩在靠近梨园边时停了下来,她们显然也不敢进去。后面跟来的俊朗少年跟着停了下来,随后两个女孩便告知了关于梨园闹鬼的事。


少年半信半疑的问:“那你哥呢, 他不怕吗? 他都敢进?还有那个叫晓晨的是不是也在里面?他们都不怕,你们怕什么?”说着便径直走了进去。



两人在园里转了一圈碰到一起,大男孩惊讶道:“成开阳,你怎么来了?”


俊朗男孩一抹前额的帅气发型,“来帮你找人啊!”一脸无所畏惧。


四下里看了一圈,除了树上不停掉下来的落花以外,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夹裹着朦胧的水汽,越发的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天快黑了,我们分头找吧,我担心晓晨她病发。”

大男孩一边说一边开始朝里面走,不停地四处张望。


“她不是个小孩子吗,怎么还有病?老人才会动不动病发。"

被叫做成开阳的帅气男孩跟在后面,摸着手里的红珠串,满不在乎的问。


“我也不知道,她心脏不太好,经常会心痛,摔个跤都会痛半天,严重的时候还会晕过去。”大男孩停下脚步四下张望,喊着晓晨的名字,显得有些焦急。


“这个林子也不大,你都喊了这么半天了,她都不出来,不会是病发晕过去了,根本听不到吧?”成开阳的话还没说完大男孩就特别紧张起来。他开始加快脚步,边走边说,“我们分开找,你去那边,我找这边,看到她就大声喊我。”不等成开阳回答,他已经跑开了。


“这个徐振远平时跟块木头似的,没见谁让他这么上心过。倒是这个叫晓晨的女孩,叫他这么紧张,我得瞧瞧这丫头什么模样。”成开阳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四下张望,时不时还喊两声晓晨的名字。


靠近江边的一棵老梨树下,瘦小的江晓晨无力的瘫倒在那里。树下的落花铺了一地,她半躺着身体,头斜倚在树根处,额前的头发不知是雾水淋湿的,还是被痛出的汗水浸湿的。


她身上还穿着碎花棉布的薄夹袄。她不知道在那树下躺了多久,痛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犯病。每一次犯病她都以为自己会死掉,但是每一次都又活了过来。


没有人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也没有人关心她得的是什么病。除了徐振远和他的两个妹妹有两次在她病发的时候照顾过她以外,几乎没有人会在

乎了。


她仿佛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好像是她的振远哥。她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出不了声。


心口传来的剧烈跳动和痛疼已经让她麻木,头昏昏沉沉。眼泪,汗水不停的涌出来,她虽然已经十二岁,但比同龄孩子瘦小很多,看上去柔弱的如大病未愈的小小黛玉。既便是满面的病容,也遮盖不了上天赐予她的丽质,精巧绝伦的五官,任谁看了这张脸,都得承认那是一副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那样柔弱无助的,半昏半沉的躺着,等待着,等待着来救她的振远哥,还是等待着死亡,她已经顾不上了。


迷蒙中她好像觉得有一束微弱的七彩之光,从树缝里透下来照在她身上,四周开始慢慢变得绿起来。是那个熟悉的场景,她知道。



那个场景不止一次的,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微风轻吹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是风吹竹林的声音。她想看清楚四周的绿是不是竹林,但她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模糊朦胧的绿意笼罩在她的四周。她觉得自己躺在满地或粉或白的梨花,桃花,还是杏花的花瓣上,耳边还有轻微的溪水流过的潺潺声。


这是哪里?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躺在梨园里的,而眼前的这个地方却是在梦里梦见过的。以前病发的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感觉到过。很熟悉又很模糊,好像很久很久之前曾到过,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去过。


有脚步慢慢的向她走来,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有模糊的影像--朦胧的淡青色的衣襟,他手腕上缠绕的那串模糊的串子,是红色的,但是看不清是玉石还是檀香。他手里拿着的,是淡绿色的短箫还是玉笛?她始终看不清楚。

好模糊,好朦胧,每一次都是这样。江晓晨想努力看清楚,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来人伸出手要扶她。她却抓不住他,怎么用力都无法抓住。


“你还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又是那个好熟悉好清楚,又好陌生好遥远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会让她的内心产生一丝安慰,又笼上一些伤感,很心痛的感觉!


江晓晨感觉好像有人从背后扶起了她,在给她擦额头上的汗。她感觉到那人手心的温度,这个温度是真切的,不是幻觉,不是梦!


他是谁?是振远哥吗?


她虚弱的发出声音:“振...远...哥...”。但她不确定那人能不能听到。


“徐振远...徐振远...快过来,我找到她了...”

成开阳扶起躺在地上的江晓晨,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对着林子另一边大喊了几声。


昏沉中的江晓晨听到这个声音,她知道了,扶起自己的人不是她的振远哥。


她努力着试图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人是谁,可眼皮好重,睁不开。湿漉漉的头发搭在她脸上,成开阳用手帮她撩开,手腕划过她的眼前,一串熟悉的,红色的模糊影像从她眼前闪过。他手上戴着那串自己串的红果手串。


是梦里那只手上的红珠串吗?她努力地想看清楚,想抬起自己的手抓住眼前的这串红。于是她动了动手,却毫无知觉,麻木得像没有手一样。此刻的她根本感觉不到,也支配不了自己的四肢。


就那样软弱无力的靠在他的怀里,那么近的距离,以前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么近的依靠。似乎可以听到他的心跳,还有他的呼吸,都离她这么近。好像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传入她的鼻息里,一股淡淡的清洌的,像茉莉又像玫瑰,似檀香又似禅香的香味,还没来得及分辨清楚,那香味又闻不到了。


她喜欢这种清香。


明明是第一次闻到这个香味,却好似久违的味道,很熟悉一样。

她嘴角无形的露出一抹婴儿般不经意的笑。


“你怎么样?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是不是很痛?……”


“醒一醒呀,你在冒汗,是痛的,对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出生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平日丝毫不知人间疾苦,从来不关心他人病痛的阔少爷,在见到这么一个柔弱的,奄奄一息的如黛玉一般的女孩时,竟然生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怜惜与心疼。


他刚才在树下发现她,目光触及到她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心痛难耐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这种感觉好像是早就种在他心底的,那么熟悉,却又从来没有感受过。


他完全忘记自己身上昂贵的西装,不顾一切上前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想要照顾她,保护她。触及到她身体的那一刻,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心疼,她是那样的瘦小,全身冰凉,让人看了心疼的不由自主想掉眼泪的感觉。


她靠在他怀里,弄湿了他的外套,弄脏了他的领子,他完全不在意。他现在只在意眼前这个女孩是不是病的很重,是不是很痛。


这种揪心的心疼感,仿佛很久很久之前有过,又好像从来都没有过。那么奇妙!


“晓晨...晓晨...”

一个急促的声音伴随着风一样的脚步,一起涌过来。



徐振远一把从成开阳的怀里抱起昏昏沉沉的江晓晨,向林子外面跑去。



走出了林子,天边最后的一丝光亮即将被夜幕吞没。


大妹,小妹还等在林子外面,见哥哥抱着晓晨出来,都围上去。


“晓晨姐又犯病了?"


"晓晨姐都流泪了,一定很痛,哥,快救她...她的书包呢?还有奖状和奖品...”

大妹和小妹一人一句,问个不停。


徐振远顾不上任何言语,抱着江晓晨大步往回走。


“她的书包和奖品都在这里。”跟在后面的成开阳也出了林子,手里拿着江晓晨的书包。


大妹上前接过书包打开一看,奖品和奖状都还在,只是奖状已经被窝的皱巴巴的,都有些破损了。

“这帮坏蛋自己拿不到奖状,每次都破坏晓晨姐的奖状,他们坏透了。”大妹恨的牙根都痒痒。


“他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奖状?”不明所以的成开阳一边接过大妹手里破损的奖状,一边问。


“晓晨姐不是我们这里的,她家是小石村的,因为她爸爸妈妈不要她,所以她在外婆家长大,在这里上学。他们说都怨她来我们学校上学,每次奖状都被她拿了,所以他们才抢她的奖品,破坏她的奖状。”

大妹整了整晓晨的书包抱在怀里,拉着小妹往家里走去。


“她爸爸妈妈不要她?为什么?”成开阳追上去继续问。


“我也不知道呀。反正晓晨姐从小就和外公外婆一起住的,村里的孩子都说她是没人要的野丫头,都不和她玩,还经常合伙欺负她。”大妹说这些的时候很是气愤。


然而出生富贵的成家大少爷 ,又怎么能理解得了江晓晨的境遇。


等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江晓晨已经被徐振远放到了自己房间的床上,盖上蓝色棉布碎花的薄棉被。


她的手和脸都冷冰冰的,脸上不停渗出汗,是因为心脏的痛疼带来的汗水,徐振远心疼地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汗珠。

小声询问:“晓晨,是不是很痛?很难受对吗?”他捏着她的手,那种冰冷怎么都无法温暖。


江晓晨虚弱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煞白的脸,干巴巴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徐振远意识到该给她喂点水,于是转身去桌上拿水杯和热水瓶,热水瓶却是空的。


他急忙去厨房烧开水,刚跑出房间,后面的三个孩子也到了门口,各自收拾好鞋子上的泥巴,正要进徐振远的房间,却被他拦住。


“别吵到晓晨。她现在很难受,跟我去厨房烧点开水,晓晨嘴巴太干了,需要喝点水。”他对大妹说。

又在门后面放脸盆的架子上拉下一条毛巾,递给小妹,并交代“给晓晨擦擦脸上的汗,她疼的冒汗了。”说完他回头往床上看了一眼,转身出了房间,去厨房烧水。大妹跟了过去。


桶里,缸里都没有水,他只得去井里现打水上来。


小妹拿着毛巾去给晓晨擦汗,却发现自己个子不够高,老式的床腿比较高,有点够不着,掂着脚有些吃力。


一旁的成开阳见状,走过去,接过毛巾,“我来吧。你去把她的书包找个地方晾一下,都湿了。”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光线很暗。

成开阳靠近床头,这时他才仔细看清楚眼前这个瘦小的,虚弱的人儿,她的额头有汗珠,还有几缕湿润了的头发搭在额前。她的脸很小很白,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干巴巴的,确实该喝点水了。高高的鼻梁,尖尖的下巴,精致的电影里的人儿。


她实在很虚弱,瘦得让人看了莫名有种揪心的痛感。


他这么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少爷从来不懂人间疾苦,一出生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有被照顾的份儿,他什么时候照顾过别人?可是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小女孩,仿佛牵着他的心,让他愿意靠近,愿意照顾。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脸上的汗珠,捋顺她粘在额前的湿发。


手触及到她的脸,一阵冰凉传过指尖,她怎么这么凉?


他的手下意识地捂住她的额头,依然很冰冷,不过幸好没有发烧。


也许是他手心的温度传了过去,小小女孩有了知觉,微微睁了睁眼,却没有睁开,眼皮太重,意识也有些恍惚。模模糊糊,眼前看到的还是那串,梦里见过很多次的红珠串的朦胧影像。


可能是想伸手抓住那串红珠,小小女孩的手想要抬起来,却毫无力气,只是手指动了动。


成开阳仿佛知晓女孩的心意,他伸手抓住女孩想要抬起的手,她的手也这么凉!他下意识地捂紧女孩的那只手,想要把它暖热。


女孩的手原本是搭在被子外面胸口处的,这时成开阳感觉到女孩的心跳还是和刚才一样剧烈,手放在被子外面都可以感觉到她过快的心跳。


他俯下头,用耳朵贴近她胸口的被子外,真切的感觉到女孩不正常的心跳,这个速度是正常心跳的两三倍!怪不得她这么难受,这么痛,心都要蹦出来了肯定很痛很痛。


成开阳慢慢抬起头,望着她的脸,一股莫名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就是感觉心里很难受。


是心疼吗?那个时候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看着女孩煞白的脸,他不由自主地握紧她的手,想要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那只冰凉的手。


女孩似乎也有所感觉,又用力撑了撑眼皮,还是看不清眼前是谁。


是她的振远哥吗?


她觉得,应该不是。

振远哥也曾不止一次离她这么近过,但是从来没有过现在这种似曾有过的熟悉感,熟悉的气味。还有他手腕上的那串红珠,像是梦里见到的那串,又像不是。


江晓晨又一次动了动手指想抓住红珠,但手还是麻木的毫无知觉,动弹不了。


成开阳仿佛懂得她的心意,把手腕上的红珠串转移到她的手上,小声问:“你喜欢这个是吗?那我给你戴上,你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这声音,好熟悉!或近或远的回绕在她的耳畔。


这声音以前听过?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有听过。熟悉又遥远,真切又飘渺。


“来,把晓晨慢慢扶起来,水好了,给她喝点水。”徐振远端着一碗开水进来房间。



成开阳回过神,把目光从江晓晨脸上挪开,慢慢地,轻轻地从后面抽起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胳膊上。

就是这个举动,突然他感觉江晓晨的心跳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他脸上掠过一阵惊喜。“徐振远,她的心跳好像正常了。她好了,是吗?”此刻他脸上的激动超过了徐振远。


徐振远腾出一只手在晓晨的心口处试了试,慢慢收回手,嘴角一丝掩不住的微笑露了出来,“是的,晓晨的心跳没有那么快了,恢复正常了,谢天谢地。来,快给她喝点水。”徐振远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勺子里的水,喂到江晓晨的嘴里。

两个大男孩就这样细心地照顾着这个瘦小的女孩。


徐振远放下手中的碗。成开阳又轻轻的让江晓晨躺回原来的位置,把被子盖在她胸口处。他依然还在握着她的手,又试探性的俯下头,隔着被子听听她的心跳,确认真的恢复了正常。抬眼望了望她的脸,没有再出汗了,他嘴角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心里的那股难受也好了很多。


徐振远扯了扯成开阳,示意他让开。成开阳有些不舍的挪开自己的手,那串红珠串留在了江晓晨的手腕上。

他让了过来,徐振远凑近江晓晨,摸了摸她的脸,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冰冷了,她在慢慢恢复知觉。又摸摸她的手,确定她现在是很平静地睡着了。额头没有汗再渗出,表情也没有刚才那么痛苦,她的这一次发病应该是过去了。


江晓晨又一次捡回了一条性命。


徐振远退了两步,离开床边对还张望着的成开阳说:“晓晨又捡回了一条命!她的病发过去了,现在是太累睡着了。让她睡吧,不要吵着她。”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你看她刚才痛的。她经常这样吗?她的家人怎么不给她治?...”成开阳一连串的问题涌出来。


徐振远摇头,“治不好。她从第一次发病开始 医生就说治不了。她父亲就是医生,也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每一次发作就是心跳的特别快,像是要跳到爆炸一样,最后都是自己停下来的。这不知道是她第几次发病了,以后也不知道还会再发多少次。”

望着睡熟的江晓晨,徐振远的语气中带着心疼和无奈。


这时候两个女孩端着饭菜进了堂屋。


“哥,晓晨姐没事了吗?我们要吃饭了,晓晨姐可以起来一起吃吗?”大妹一边整理着方桌,一边望着两个男孩。小妹也跟了进来。


徐振远接过小妹端来的菜碗,放到方桌上。“晓晨没事了,不过她现在睡着了。心痛了这么久肯定是太累,让她睡吧,等她醒来再给她热饭,我们先吃。厨房还有什么我去端。”说话间,他已经走出了堂屋朝厨房走去。



成开阳默不作声的在桌前坐了下来,看着兄妹三人端来的那些粗菜淡饭,他是没有胃口的,尽管他已经很饿了,可他吃不惯这些。他心里盼着父母赶快来接他回去,这两天在这个小小的农家院子里他已经快闷的发疯了。


徐振远撇了一眼成开阳面前一动未动的粗瓷大碗,没说话,自顾自的喝着自己碗里的粥。桌上有一盘青菜,几个热了不止一次的馒头,另外一个盘子里放在四个煮熟的鸡蛋。


小妹拣了一个大的递给成开阳,“阳哥哥,吃鸡蛋,很好吃的。”


成开阳懒洋洋地伸手过去接住,应该是真的有点饿吧,他敲开蛋壳不太熟练地剥着。


徐振远喝完一碗粥,对两个妹妹说:“大妹,小妹,你们也吃鸡蛋,一人一个,吃吧。我的这个就留给晓晨,你们快吃。”


两个女孩一听哥哥这样说,互相看了一眼,便一人拿了一个鸡蛋,开始剥,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

一个鸡蛋的满足和喜悦,是只有徐振远,大妹,小妹他们这样并不富裕的农村孩子才会表现出来的快乐。成开阳永远也体会不到。


这顿晚饭吃的时间并不长,徐振远收拾完碗筷拿去厨房门口的水井池开始清洗,两个妹妹帮忙把洗好的粗瓷碗碟放回厨房中简陋的柜子里。


堂屋的方桌上留着一个鸡蛋和一碗粥。


成开阳再一次来到江晓晨的床边,这个虚弱的小女孩此刻正睡得踏实。一张精致又有些蜡白的小脸让他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他明明是今天才见到她的。


她是那样的瘦小,以至于盖着被子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到被子里躺了个人。他慢慢地靠近床头,想仔细看看这张似曾相识的小脸。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还紧紧握着那串红珠。成开阳发现珠串没有好好的绕在她的手腕上,只要她一起来就有可能会掉下去,他想帮她戴好。刚伸手过去,耳边传来好微弱的声音。


江晓晨醒了!

她眼神有些迷朦,看上去很累的样子。她还是看不清楚眼前这个男孩的样子,房间里的灯光太昏黄,再加上她的大脑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模糊的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的振远哥。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毫无力气,想说话又发不出声音。


成开阳却激动了起来,“你醒了,你醒了是吗?”

他弯下腰靠近她的头。明明离得很近,几乎感觉到了他的呼吸,但是江晓晨微微睁了睁眼,看到的却是仿佛离自己很远的影子,飘渺,晃动……

她感觉有些眼晕,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这个时候小院的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有些急促,有些乏力。伴随着声音传来-“振远呐振远...晓晨在你这吧?”是一个老年人的声音。


是晓晨的外公和外婆来了。说话的是外婆,外公打着手电筒跟在后面。外公的背很驼,走路很慢。


大妹忙迎出去,“是三爷爷和三奶奶”她上前扶住三奶奶“晓晨姐在我们家,三奶奶别着急。她心痛病发了,是哥抱她回来的,现在睡着了”。


说话间两位老人已经到了堂屋门口。小妹也跑了过来。


徐振远擦干手上的水,迎上前,“三爷爷,三奶奶晓晨病发后太累就睡着了,我想等她醒了再送回去的,您们这么黑的路咋跑来了呢?”他上前扶了一把晓晨的外公。



“晓晨她这个病 呀,也不知道啥时候就会要了她的命,亏得每回都是你给照顾着,不然这孩子命丢在哪里,我们老两口也不知道。”三奶奶边往堂屋里走,边拉着徐振远絮叨。


“三奶奶三爷爷,晓晨她没事,她就是身体太弱了,等她长大些,这病慢慢会好的。”平时少言寡语的徐振远这会儿也懂得安慰老人了。


“她姥爷快给背回去吧,别叫她老跟这打扰,孩子们也都该睡了。”

晓晨外婆一边对着晓晨外公嘱咐,一边又回头对三个孩子问:“你妈和你舅舅去医院也有两天了,你爸的病有好转没?啥时候能出院,捎信回来了没?”老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三个孩子一起摇头。最小的妹妹说:“三奶奶,我爸的病会好起来的。”天真的大眼睛里盛着光。



“好孩子,晚饭都吃了吧?”三奶奶摸摸小妹的头。小妹点点头,绷着小嘴没有说话,大概是怕再开口眼泪会跟着流下来吧。


三个孩子都知道,父亲的病,好不了,虽然他们谁也不说。



外公已经将晓晨背了出来,她那么瘦小,外公虽然驼着背但背起她来毫不费力。

此时的江晓晨也恢复了一些体力,微微睁开眼,颤颤的喊了声“外...公..,外...婆...”声音太虚弱。


她抬头环视一周,振远哥,大妹,小妹是她熟悉的,即便是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像,她也能清楚的分辨出谁是谁,只有成开阳这个陌生的身影,是她不熟悉的,所以她极力的想看清楚。由于是夜晚,屋里的灯又太暗,加上她此时眼睛太模糊,最终也没看清那少年的模样。


几个孩子目送两位老人带走了晓晨,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各自回到堂屋。


雨后的路面很是湿滑,不太好走,外公背着晓晨,外婆在后面打着手电筒。


江晓晨趴在外公的肩头,昏昏沉沉,似睡非睡。隐约间感觉手腕上有什么东西,想抬起手来看一看。就是这一抬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戴在手上的红珠串是什么样子的,它却在她抬手间,掉落了下去。


江晓晨只模糊的看到是串隐隐约约的红色,是振远哥家里那个少年给她戴上的。只在她的手腕上戴了不到一会儿的时间。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个红色的串串到底是什么做的。是不是她梦里一次又一次看到的那个模糊的影子,它就这样的从她的手腕上丢失了。

她用力想抓住,但来不及了。


跟在后面的外婆,显然没有注意到她手上滑落下来的东西。


它落入了泥泞之中!


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这么奇妙。苦苦的追寻,千方百计的想得到,当真的拥有的那一刻,好像还没来得及真正去拥有,就又匆匆失去了!


江晓晨想等明天天亮了,自己完全好了,再回来找。


可是真的还能再找到吗?

丢了就是丢了,过了就是过了。丢了的东西,怎么可能还找得回来?


很多年以后,当她再回忆起来的时候,终于明白,这样的开始,仿佛也注定了他们无法重来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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