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疯长。
无数细密触须贴着石壁蔓延四窜。
千年地底淤泥被翻搅开来,腐朽腥甜的恶臭,灌满整间密室。
门口黑影毫无迟疑。
“Fire!”
低沉外语口令炸开雾气。
消音枪声压成沉闷噗响,子弹破风,直钉陈九后心。
“趴下!”
王胖的怒吼快过弹道。
他浑身带血,骤然弹地而起。
单手抓起半人高的断裂青石板,厚重石面横挡身前,硬生生化作一面血肉盾牌。
铛铛铛铛!
密集子弹砸死石板,火星炸溅,石屑纷飞。
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纹瞬间爬满整块板面。
巨力贯臂,王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手臂震得发麻发抖,身形半步未退。
下一瞬,他仰天怒吼,将濒临崩碎的石板全力掷向门口!
厚重青石旋飞砸出,逼得靠前两名雇佣兵侧身闪避。
绝杀火力,骤然一滞。
“九爷!林小姐!走!!”
王胖声嘶力竭,眼眶赤红,以肉身死死堵住杀机,拼死抢出转瞬生机。
陈九始终未回头。
身后枪火生死,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所有心神,彻底锁死脚下异变的骷髅石门。
指尖仍抵在摇光眼窝。
原本坚硬冰冷的石质,此刻化作流水般的细密震颤。
七处逆向触发的骷髅眼窝,气机流转骤然狂暴。
沉睡万年的古老机关,彻底苏醒,层层解锁地底封存的能量。
起初,他以为溢出的是毒瘴阴雾。
直到一缕黑雾擦过手背。
无气态弥散的虚浮。
是干燥、冰寒、质感极致细腻的——黑色细沙。
粒粒精纯,冷得刺骨,绝非凡界土石。
它们顺着门缝、眼窝疯狂喷涌,流量暴涨,流速骤急。
如同地底尘封的沙漏,一朝倾覆。
陈九瞳孔猛缩,垂眸低头。
脚下青石板接缝,同样渗出无尽黑沙。
细碎沙沙声响密集叠加,亿万蝼蚁噬石,听得人头皮炸裂。
不是门在开。
是地在沉。
整片骷髅石门连带下方两米见方的岩体,正在匀速、稳定、不可逆转地下坠。
无推拉,无开合。
这不是门。
是一座伪装成石墙的垂直活板跳板。
阴阳逆转,死地转生。
正向触发,机关锁死,彻底封绝通道,触发自毁绝杀。
唯有逆序导气,才能卸除千年配重,开启这条唯一的垂直生路。
林砚父亲的遗言,轰然印证——
生路,藏于死地。
黑沙喷涌如瀑,翻滚成漆黑雾浪,笼罩整座密室。
地底潮湿冰寒的阴气混着腐朽腥气,压得人呼吸发紧。
身后枪声再起。
王胖闷哼一声,再度负伤。
嘶吼依旧未停,以血肉躯壳,硬扛追兵火力,死护退路。
陈九再不犹豫。
猛然转身,大手精准扣住林砚手腕。
林砚面色惨白,满身尘沙,镜片蒙灰。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瞬间读懂所有凶险与抉择。
“跳!”
陈九吼声撕碎风声枪鸣,决绝刺骨。
“下面是通道!!”
活板倾斜加剧,岩体悬空失重。
黑沙如瀑布倾泻,朝下无尽深渊奔涌。
两人踩着崩塌滑落的石沿,纵身一跃,坠入漫天黑沙之中。
“九爷!!”
王胖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被黑暗吞没,心脏骤然攥紧。
他不再留守,反手甩出工兵铲。
金属硬劈,精准砸中近处雇佣兵手腕。
咔嚓骨裂脆响。
枪械脱手飞落。
借对方痛退闪避的瞬息空隙,王胖转身狂奔,直冲倾斜四十五度的塌陷活板。
脚下大地大面积崩裂,碎石流沙滚滚下坠。
整间密室,如同沉船倾覆。
追兵紧随射击。
子弹擦着耳畔飞过,钉碎身侧石壁。
一发流弹扫过小腿,撕裂皮肉,热血瞬间浸透裤腿。
剧痛钻骨,王胖半步未停。
踏住塌陷边缘,全力蹬地,身躯如炮弹弹射,纵身跃入漆黑深渊。
身后,追兵围至塌陷口,忌惮持续崩塌的岩体,不敢强追。
枪口低垂,向着深井黑暗,倾泻最后一梭绝杀子弹。
同一瞬间。
石门七处骷髅眼窝,次第亮起墨蓝幽光。
非火非电,是源自地壳最深处的极致阴冷。
七点星辰次第点亮,串联成完整北斗星轨,覆在黑暗井口之上。
轰——!!
地底沉雷炸响,大地剧烈震颤。
整面骷髅石门连带整块活板岩体,彻底脱离岩层,轰然坠落无底深井。
塌陷漩涡急速扩张,碎石、尘沙、黑雾尽数被深渊吞噬。
上方密室,彻底崩毁封埋。
下方,是无尽坠落。
狭窄深井之内,气流被禁锢挤压,爆出刺耳尖啸。
漫天黑沙如亿万细针,高速刮擦而过。
面颊、脖颈、手背,尽数被粗粝沙流打磨得灼热刺痛。
极致失重感攫住五脏六腑。
腹腔翻涌,耳膜鼓胀,天地彻底失序。
头顶是崩塌碎石、追射弹痕、断绝的生路。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吞尽一切光线的漆黑绝境。
坠落途中,林砚背包绳断裂。
存着唯一报告底稿的电脑包,瞬间被黑沙卷走,眨眼消融在黑暗深处。
她短促惊呼,声响立刻被呼啸风声吞灭。
本能的失重恐惧席卷全身,四肢僵硬,身躯剧烈颤抖。
唯独掌心那只大手,滚烫、坚定、力道不曾松动分毫。
“别松手!”
陈九的声音破碎沙哑,却稳如磐石。
神识在紊乱气场中艰难铺开。
地脉流转彻底破碎,感知模糊混乱。
可在神识尽头,他捕捉到一丝截然不同的气息——
阴冷,潮湿,厚重,带着深水独有的寒凉水汽。
底下,是水潭。
念头刚落,下坠之势骤变。
深井底部骤然收窄,黑沙流速锐减,层层堆积缓冲。
可三人高空坠落的惯性,依旧狂暴无匹。
下一瞬。
噗——!!
三人冲破沙层屏障,狠狠砸入深水之中。
彻骨寒意瞬间吞噬全身,冰冷得近乎凝固。
巨力撞击如同撞上无形铁壁。
陈九胸腔剧痛,肺中空气瞬间被尽数挤出。
冰凉河水顺着口鼻猛倒灌入体,腥涩刺骨。
高空落水的极致冲击力,硬生生扯开了他紧握的掌心。
那道纤细手腕,骤然从掌间滑脱,被深水暗流瞬间卷走。
“林砚——!!”
水下无声,只剩一串气泡缓缓上浮。
陈九强忍胸腔剧痛、喉间呛咳,拼命稳下身姿,双腿猛蹬。
破水而出,仰头大口喘息。
头顶头灯早已损毁,彻底无光。
周遭是浓稠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
空旷地底水洞层层回荡着水声,穹顶极高,幽深莫测。
“王胖!”
他沉声呼喊。
“九爷!”
左前方十余米外,传来王胖嘶哑急促的喘息。
“我在!没死!这鬼地方到底是——”
话音陡然卡死。
他也瞬间察觉了这片黑暗的诡异、空旷、死寂。
陈九再未出声。
耳边只剩水波轻晃的细碎涟漪。
没有咳嗽。
没有挣扎。
没有呼救。
自落水至今,林砚杳无音息。
掌心空空如也。
那一路黑沙坠落、拼死不曾松开的温度,彻底消失。
水面平静死寂,没有第二个人破水而出的痕迹。
比深水更寒的冷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陈九深吸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
随手扯下报废的头灯丢弃。
双手压水,身形一沉,再度扎入无边漆黑的冷水之中。
头顶水面闭合。
如棺盖落锁,彻底封死来路。
黑暗,吞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