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看见危险的阴影聚拢。
是那骤然掐断的敲击声,本身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轰然崩断。死寂之中,拉扯出一片令人心悸的虚空。
他几乎能脑补出黑暗里,灵汐骤然顿住的身形。赤眸扫过每一处暗藏杀机的角落。
通道深处,浓黑吞没所有声响。
就连灵汐那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也彻底消失,仿佛整个人被这片墨色的寂静吞噬殆尽。
时间被拉得粘稠漫长。
清微维持封印光膜的手指泛出青白。月瑶银眸之内,空间波纹不停流转,随时准备承接突如其来的空间异动。
夜璃靠在岩壁上,急促的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脖颈处残存的光华明明灭灭,昭示她体内依旧暗流汹涌。
就在窒息的压迫感快要抵达顶点的刹那——
“噗。”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物件被轻轻放下,从敲击声消失的方向传过来。
紧跟着,灵汐那熟悉的嗓音,压得很低,却依旧带着几分桀骜火气,穿透沉沉黑暗,清晰回荡:
“行了,都出来吧。两个老伯,看着不像是装神弄鬼的。”
林渊心头稍稍一松,警惕却半分未减。
他抬手向后打出手势,示意清微、月瑶护好夜璃。自身如同融入暗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向前滑去。灵力尽数收敛,唯有一双眼眸,在昏暗中亮得刺目。
穿过嶙峋乱石与倒塌的金属残骸,前方通道豁然开阔,俨然一处天然岩穴。
一块平整岩石上,摆着一盏矿石小灯,漾开柔和的白晕。
光亮不算强盛,却撕开了周遭令人窒息的黑暗,照出岩壁下蜷缩的两道人影。
是两个中年汉子。
身上皮甲缝补得破烂不堪,裸露的手臂脖颈皮肤粗粝黝黑,布满新旧伤疤,还长着一块块如同岩石纹路般奇异的色斑。
二人背靠冷硬岩壁,看着姿态松弛,浑身肌肉却绷得死紧。一人攥着一把磨损严重的矿镐,镐尖泛着暗淡冷光;另一人握着兽骨磨成的短矛,矛尖死死对准灵汐现身的方向。
方才敲击暗号的正是其中一人,那柄短锤还搁在脚边一块半成品金属片上。
此刻他们如同受惊困兽,死死盯住站在灯火边缘的灵汐。
灵汐双臂抱胸,赤剑背在身后,神态散漫。一身精良甲胄,和两个矿工的落魄模样形成刺眼对比。赤红眼眸来回打量,默默评估对方的威胁。
“你们是‘上面’来的?”
开口的是握矿镐、脸上横亘一道斜疤的汉子,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岩石,语气混杂戒备、卑微,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愤,“还是从‘里面’爬出来的?”
他口中的“上面”,指代外界;“里面”,便是残星墟深处,连他们都谈之色变的绝地。
一旁沉默的王老五,一双和粗犷外表极不相称的锐利眼睛,上下扫视灵汐的装备,尤其盯着她背后那柄就算裹着剑鞘,也掩不住灼热气息的赤剑,眼底满是审视,还藏着几分忌惮。
灵汐咧嘴一笑,白牙在昏暗灯火下看着有些痞气:“路过,纯路过。听见响声,过来瞧瞧。没恶意,至少眼下没有。”
她往前踏出两步,踏入石荧灯的光晕,依旧留足可以瞬间反应的安全距离。
“我叫灵汐,身后还有几个同伴,我们是逃难过来的。”
听见“逃难”二字,两个矿工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可握兵器的手,半点没有松开。
在这鬼地方,逃难本就是家常便饭。但能闯到此处,还没被阴影吞噬的逃难者,绝不会简单。
就在这时,林渊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灵汐身侧后方,如同鬼魅。
清微、月瑶搀扶着夜璃,也自黑暗中显出轮廓,立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
赵铁与王老五瞳孔同时猛地一缩。
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居然还有这么多人靠近。
尤其是为首的黑衣青年,气息沉静得深不见底,立在那里,就像一汪探测不到深浅的深渊。
林渊目光平静扫过二人,最终落在赵铁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最近残星墟,可有什么异样动静?”
问话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赵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内心反复权衡。一旁的王老五依旧缄默,眼神不停闪烁,同样在飞快盘算利弊。
“异样?”赵铁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嗓音愈发沙哑,“这鬼地方,哪天没有怪事?不过……近几个月,确实不大对劲。”
他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害怕通道的黑暗会偷听。
“‘影子’比从前活跃太多。以前如同潮水,有涨有落,如今缠人得很,还多出一批灰袍子,鬼鬼祟祟四处游荡。”
“灰袍子?”林渊抓住关键信息。
“对。”赵铁点头,脸上疤痕被灯火映照得狰狞可怖,“极少开口,跟哑巴一样。遇上就没有好下场。我们这帮人,挖点晶石换口饭吃,最怕撞上他们。现在只能尽量往‘光痕’边上躲,那边会稍微安全一点。”
“光痕?”林渊重复一遍。
赵铁抬矿镐指向通道一侧,那边依旧浓黑一片:“就是岩壁会自行发光的地方,大多留有古老阴阳鱼纹路。老一辈传说是‘双主’留下的印记。光亮周遭,影子不愿靠近,那些灰袍子也颇为忌讳。我们叫它阴阳之痕,也叫活光带。”
他顿了顿,觉得透露些许情报并无大碍:“往东走几十里,穿过齿轮坟场,有一处规模不小的光痕。从前那里还有个小集市,拿挖到的晶石换取丹药、符箓、工具。如今世道乱了,集市大半散掉,但仍有不少胆大的老辈聚集,算是一处落脚地,比别处安稳。”
情报十分有用。
林渊默默记下阴阳之痕,以及东边那处潜在的安全据点。
灵汐在一旁听得挑眉,插口说道:“那你们俩,摸黑躲在这角落里敲敲打打,修工具?倒是挺有闲情。”
赵铁脸上浮起一抹苦涩:“闲情?混口饭罢了。晶石矿脉越来越难找,好地段全被影子或是灰袍子占去。我们这点本事,只敢在外围碰碰运气。这盏石荧灯是老物件,能驱退低级阴影,得省着用。”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观察的王老五忽然眯起双眼。
他锐利的视线越过灵汐与林渊,望向众人来时的通道深处,鼻翼微微翕动,竭力捕捉空气中残存的异样气息。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有东西。”王老五开口,嗓音干涩低沉,许久不曾说话一般,“不是影子……是‘线’。”
林渊和灵汐同时神色一凛。
王老五缓缓抬起握短矛的手,矛尖指向林渊二人身后的黑暗:“你们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定位的物件?”
他斟酌着有限的词句:“方才隐约闪了一下。气息很淡,带着甜腥,还有死气。现在已经消失。”
眼神骤然变得危险:“可顺着你们过来的方向,空气里飘着跟踪虫的味道。味道极淡,但瞒不过我在这废墟钻了二十年的鼻子。”
跟踪虫?
林渊心头猛地一沉,飞快和灵汐对视一眼。
二人从彼此眼中读出同一个答案——暗种。
方才基座大厅,夜璃体内暗种疯狂向外报信,被林渊以驳杂的阴阳本源粗暴干扰。
虽说没能完成完整信号传输,可那一瞬间爆发的深紫能量脉冲,并非完全徒劳。
好比浑浊水里滴入一滴特殊染料,撒下只有特定猎犬才能嗅见的死寂粉末。
神庭的影魔,尚且需要清晰信号才能精准定位。可残星墟之中,本就滋生无数诡异生灵,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感知方式。
所谓跟踪虫,要么是被暗种能量短暂唤醒、依附阴影生存的异兽;要么,就是暗种能量残留下来,自带追踪属性的标记。
他们甩开了影魔直接的窥视,却被这更为阴毒隐蔽的尾巴,死死黏住。
石荧灯柔和的光晕,在此刻竟透着一股寒意。
赵铁、王老五不动声色往后退开半步,手中兵器握得更紧。原本的戒备,彻底转变成敌意。
携带跟踪虫的人,便是灾星。
林渊没有看两名矿工,目光死死盯住来路的黑暗,大脑飞速运转。
王老五的描述:气息极淡、方才一闪而过、如今消散。
正好契合暗种能量受干扰之后的不稳定特性,还会受环境触发才会显现。
跟踪虫,究竟靠什么追踪?
是循着间歇性泄露的能量气味?
还是被波动激活之后,主动附着在途经的物体之上?
倘若属于后者……
林渊目光缓缓扫过自己与灵汐的靴底衣角,又看向清微、月瑶搀扶夜璃时接触过的各处位置。
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
一直闭目调息,竭力压制体内力量冲突的夜璃,毫无征兆剧烈咳嗽起来。
不再是先前压抑的闷哼,而是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一并咳出来。
“咳!咳咳——咳!”
她猛地弯下身子,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一缕暗紫色、粘稠如同油脂的血沫。
血沫坠落在冰冷岩石地面,没有四散流淌,反倒如同活物一般微微蠕动。色泽在暗紫与不祥灰白之间,闪烁一瞬。
一缕极其微弱,却引得林渊丹田虚空界盘轻轻震颤的阴冷波动,自血沫之中一闪而逝。
几乎同一时间,王老五身躯绷得像一块铁,短矛矛尖直指那滩污血,沙哑的声音裹挟前所未有的急促与惊怒:
“就是这味道!活的!它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