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破开深青色海水,缓缓向着黝黑的海岸靠拢。
越靠近,水寨的破败便越发触目惊心。依山修筑的石墙多处崩裂坍塌,裸露出后方狰狞的山体;木质寨门与箭楼大半腐朽溃烂,如同巨兽残留的骸骨,静默伏卧在嶙峋礁石之间。
海浪一遍遍拍打简陋的石砌码头,回荡起空洞沉闷的轰鸣。
几只海鸦栖在倾倒的桅杆上,发出一声声沙哑凄厉的啼鸣。
船队停在距离水寨一里开外,一处突出礁石的阴影之中抛锚。
此地既能避开海上开阔处的视线,又不至于距离寨子过近,留有回旋余地。
嬴政立在船头,海风猎猎,掀动他的衣袍。
他没有去看那满目疮痍的寨落,微微闭目,右手随意搭在怀中。
隔着衣料,掌心下的玄鉴祖玉,传来一阵阵微弱却稳定的悸动。
这不是遭遇危险时那种尖锐刺痛,而是低沉的嗡鸣,带着不容错辨的指向。
“此地有蹊跷。”他睁开双眼,语声很轻。
王贲凑上前来,包扎完毕的手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闻言目光锐利扫过水寨各处。
“主上,寨子看着荒废,可码头西侧第三根石桩底下的渔网,修补用的麻绳是新的,时日不超过半月。东边废弃灶膛里的灰烬,也绝非陈年旧物,堆叠得十分规整,不像是过路渔民临时避风留下的。”
这些细节,足以证明近期有人在此活动。
可茫茫海岸,偶有渔船停靠歇脚,倒也说得通。
嬴政轻轻摇头。
王贲观察得细致,可他更信赖玄鉴祖玉的感应。
他凝神静气,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人道之力,悄然渡入怀中祖玉。
刹那之间,那股悸动变得愈发清晰。
感应并不落在码头、前寨这些引人怀疑的痕迹上,而是如同一缕无形丝线,遥遥延伸,死死锁死了水寨后山的方向。
那里山势陡峭,乱石堆叠,密密麻麻的藤蔓与不知名灌木,几乎把所有缝隙尽数掩盖。
“不在前寨。”嬴政抬眼,目光越过残破寨墙,落向后山幽暗的轮廓,“就在那边,后山。残留的能量气息十分隐晦,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某种阵法或是封印消散之后留下的余波,正在缓缓衰减。”
“阵法封印?”尉缭乘着小舟赶过来,听闻此言眉头紧锁,“主上,此地荒废多年,倘若真留有上古禁制,多半不是善地。更何况后方追兵尚在咫尺,飞舟虽被海雾阻滞,可饲龙岛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在此停留探查,风险过大。老臣以为,不如趁追兵未至,尽快绕行,另寻稳妥之处休整。这水寨,恐怕藏着祸端。”
尉缭的顾虑合情合理。
前方暗藏疑点,身后追兵压境,任何不必要的逗留,都有可能把众人拖入绝境。
王贲抱拳,独臂依旧稳当有力:“主上,末将却以为,正因为追兵在后,此地才必须探明。倘若水寨之内当真藏有凶险,我们贸然在此落脚,待到追兵赶到,便是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不如趁眼下时机,速查虚实。若有凶险便即刻退走,若无隐患,亦可加以利用,总好过糊里糊涂闯进去。”
二人意见相悖,目光齐齐落在嬴政身上。
船身随海浪轻轻起伏。
远处海鸦的啼叫,听来格外遥远。
嬴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冰冷金属碎片的边缘,经脉之中,阴寒怨力带来的刺痛,竟隐隐和玄鉴祖玉的感应相互呼应。
“尉缭先生所言,是万全稳妥之策。”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在海风里冷冽分明,“但王贲的担忧,也切中要害。若是一味被动绕行,倘若追兵另有手段锁定我们踪迹,众人依旧只能疲于奔命。主动摸清此地虚实,方能抢占先机。”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王贲身上。
“王贲,挑选三名身手顶尖,擅长隐匿攀爬的精锐,随我一同前去。不走正面码头,从西侧断崖攀上去,直扑后山。速去速回,只探查那股能量余波的源头,辨明其性质,其余一概不碰。尉缭先生——”
“老臣明白。”尉缭应声,神色肃然,“主船队维持现有隐蔽阵型,所有人不得离船,桨手就位,帆缆全部待命。一旦寨中生出变故,或是海上出现敌踪,立刻起航,依照预先拟定的路线撤离,绝不迟疑。”
“好。”
嬴政不再多言,褪下碍事的宽大外袍,露出内里紧束的劲装,将怀中古剑与碎片用布条牢牢捆在贴身之处。
他活动手腕脚腕,经脉里冰寒的刺痛并未消退,可眼神锋利,宛如出鞘的短刃。
夜色渐渐沉落,海天被浓重的深蓝吞噬,唯有残破水寨的漆黑剪影,静静伫立在星光之下。
两艘小小的舢板,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驶离主船队藏身的礁石阴影,贴着海岸线嶙峋礁石丛,向着水寨西侧那面近乎垂直的断崖而去。
浪花拍打礁石的轰鸣,掩盖了船桨细微的划水声。
不多时,舢板抵达断崖脚下。
此处礁石犬牙交错,潮水在岩缝间激荡出湍急暗流。抬头仰望,崖壁陡直险峻,仅有零星几丛灌木与苔藓依附其上。
绝非寻常人能够通行的路径。
王贲率先跃上一块稍显平缓的礁石,仅凭独臂与牙齿配合,飞快将几截带着倒钩、裹着软垫的特制攀爬索具衔接妥当。
他仰头目测攀爬路线,侧耳细听崖上风声,回头朝嬴政比出安全的手势。
“主上,紧跟末将落脚之处。崖壁风化严重,当心碎石滚落。”
话音落下,他身形如灵猿,借着索具,悄无声息向上攀援。
嬴政深吸一口混着咸腥与冰冷水汽的海风,强行压下经脉翻腾的隐痛,紧随其后。
他动作不及王贲那般举重若轻,却步步沉稳,每一脚都踏在王贲提前确认过的岩石凹陷处。
另外三名影密卫断后,一边抹去攀爬留下的痕迹,一边警戒下方海面。
冰冷坚硬的岩石触感,透过指尖与靴底传来。
越往上,山风越发狂暴,吹得衣衫紧紧贴在身上,耳畔尽是呼啸风声,还有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下方是漆黑汹涌的大海,只有主船队桅杆上裹着湿布的点点微光,标记着撤退的方向。
攀爬远比预想耗费体力,对体内带伤的嬴政而言,更是煎熬。
待到王贲率先翻上崖顶,俯身将索具固定在巨石之后,伸手接应之时,嬴政额角已经渗出细密冷汗,一半是体力消耗,一半是体内寒毒被牵动引发的不适。
他翻身跃上崖顶,立刻伏低身形。
这里已是水寨后山,地势稍缓,林木却愈发浓密,夜色下树影幢幢,处处都是未知。
空气中弥漫腐殖土与湿冷草木的气息,还夹杂一缕淡淡的异样腥气。这股气息不同于海水的咸腥,反倒更像是深山幽谷之中才会有的味道。
王贲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抬手指向不远处。
一片浓密藤蔓,如同天然帘幕垂落,遮挡住一面突兀的山壁。
藤蔓缝隙之间,隐约露出一个幽深洞口的轮廓。
怀中的玄鉴祖玉,悸动在此刻骤然变得清晰。
那股感应如同锋芒刺来,牢牢锁死了那处洞口。
就是这里。
王贲打出手势,两名影密卫即刻散开,呈扇形隐蔽警戒。
他自身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暗影,贴着地面与树丛,悄无声息向着洞口摸去。
嬴政紧随其后,右手虚按剑柄,指尖隔着布条,能感受到古剑传来与祖玉同频的微微震颤。
这并非畏惧,而是遇见同类之物时,生出的共鸣,以及一丝冰冷的渴求。
距离洞口尚有十数步,那股隐晦的能量残留,已经清晰可辨。
它并不活跃,恰似灰烬底下尚未彻底熄灭的火星,残留着被强行禁锢、而后骤然释放过后的形态。
绝非天然生成,处处皆是人为留下的痕迹。
王贲在距离洞口五步的位置停下,仔细查验地面与藤蔓。
他指向洞口左下方,几株野草有极轻微倒伏,泥土色泽有异,像是不久前被重物碾压过,又被人刻意掩饰。
随即又抬手指向洞口边缘垂落的粗藤。
其中一根,距离地面一人高的位置,留有一处齐整断口,绝非风雨自然折断。
嬴政心头微微一沉。
果然,这里根本不是真正废弃之地。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而且十分懂得掩藏行迹。
王贲回过头,眼神询问:进,还是退?
嬴政凝望着那黑漆漆的洞口。
玄鉴祖玉的感应指向洞内,却没有发出生死攸关的警示。
那残留能量的本质,正在慢慢褪去伪装,向他展露一种冰冷而森严的秩序感。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指向洞窟之内,而是朝向下方主船队的方位,比出一个戒备待命的手势。
做完手势,他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碾过一片枯叶,一声细微的“咔嚓”,在死寂山林之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