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外海风愈发凛冽,咸腥的海风之中,裹挟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追兵的神念如同细密蛛网,在海面之上四处铺展。纵然这片海域水文紊乱,天然的乱流气息不断干扰探查,那股如影随形的监视,依旧悬在众人头顶。
“主上。”
尉缭的身影出现在舱口。他不像王贲身负外伤,可连日推演谋划,眼底布满细密血丝。
“那支飞舟小队咬得很紧。”尉缭走到海图旁,指尖点出船队当前位置与乱石礁之间的航线,“对方占据高空优势,本可以俯冲强攻,却始终只在我们上方两箭之地游弋,不肯过分下降。”
“此地虽已远离饲龙岛核心势力,可海中暗礁密布,海底湍流层出不穷。飞舟法器固然灵巧,一旦被暗流卷动,或是撞上隐于水下的礁石,同样会损毁。”
他沉声分析,“所以他们只以远程法术袭扰,意在拖住我们,消耗我方人力物力,静待主力追兵赶到,再施以雷霆一击。”
嬴政盘膝端坐,并未挪动分毫。
体内玄鉴祖玉的温润清气,正和盘踞经脉的阴毒怨力展开第四轮拉锯。冰火交织的剧痛不断啃噬躯体,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透过舱壁缝隙,望向舷外翻涌的沧海。
日头升至正午,炽烈阳光毫无阻拦倾泻而下,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
船队顺着既定航线,驶入一片开阔海域。
就在前方偏北的海天尽头,景象忽然出现一丝诡异的扭曲。
嬴政眯起双眼凝神眺望。
那片海域海水颜色异于周遭,是一片深沉的墨绿。海面之上,大团大团白雾升腾而起,好似袅袅炊烟,又似舒展的云絮,自水面源源不断涌出,四下扩散,迅速凝成一片范围广阔的浓厚海雾。
雾气在日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却吞噬了光线,雾中景物朦朦胧胧,根本看不真切。
“是冷暖暖流交汇之处。”尉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当即做出判断,“水下必有成片暗礁阻隔冷水,暖流被日光烘热,遇上上空冷空气,便生成这般厚重海雾。这雾气既能遮蔽视线,也能小幅扰乱神念探查,正午日照最盛之时,便是雾气最浓的时刻。”
嬴政目光来回扫过海雾,又落在后方飞舟的方位,一个险计,转瞬在心底成型。
“尉缭先生,”他开口,嗓音因为强忍痛楚微微沙哑,语速却十分迅疾,“此雾能维持多久?范围还会继续扩张吗?”
“海雾变幻全凭日光、风向与水文。看蒸腾之势,半个时辰内,会达到浓度与范围的顶峰。之后或是随风漂移,或是日头西斜,便会慢慢消散。”
“足够了。”
嬴政眼中精光乍现,当机立断:“传令全队,调转航向,靠拢这片雾区,但不可直接闯入,沿着雾的边缘行进。”
王贲这时也走入船舱,手臂已经重新包扎妥当,行动依旧受创不便。
“主上,是打算借海雾摆脱追兵?”
“不止是摆脱。”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王贲,即刻安排三件事。第一,把船上所有备用帆布、渔网尽数浸满海水;第二,挑选至少十名最精通水性的水鬼;第三,取出库存诱饵法器,不必高阶,只要能模拟修士法力波动的简易货色,有多少用多少,全部装配到备用小舟之上。”
王贲不问缘由,领命之后立刻转身出舱部署。
船队微微偏转航向,朝着海雾氤氲的边缘迂回靠近。
遥远天际,那十几个黑点——追兵的飞舟,似是察觉到船队的意图,飞行轨迹悄然变动,速度隐隐加快,却依旧维持着高空的安全距离,不敢贸然下压。
不多时,船队驶入海雾外围。
潮湿阴冷的雾气扑面而来,视野被大幅压缩,原本清晰的海天线变得模糊,前方只能看见百丈开外,翻涌的乳白色雾墙。
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在浓雾之中变得沉闷空旷。
“动手!”嬴政一声令下。
船员即刻行动。
浸透海水的沉重帆布、伪装渔网迅速铺开,遮盖住部分船只的桅杆、上层舱楼与船身侧面。湿透的帆布色调暗沉,和雾中灰蒙蒙的海面融为一体,硬生生改写了船只原本清晰的轮廓。
与此同时,数艘体型最小、速度最快的备用小舟被放下海面。
每一艘小舟上,除了掌舵的水鬼,只安放一枚闪烁淡淡法力蓝光的诱饵法器。
水鬼压低身子,几乎与小舟融为一体,按照指令,朝着雾区深处数个不同方向悄然划去,转瞬便被浓稠雾气吞没。
主船队顺势减速,近乎停滞,静静贴在雾区与正常海面的交界地带,借着雾霭前缘与湿帆布的掩护,最大限度隐匿行踪。
船舱之内一片死寂,只有海浪哗哗轻响,以及远处水鬼划桨传来的微弱破水声。
嬴政闭目凝神,怀中玄鉴祖玉散出一缕极其隐晦的波动,如同纤细触角,悄然捕捉雾气之中灵机流转,以及追兵神念的大致方位。
尉缭低声开口:“对方神念在雾里被削弱三成有余,水汽干扰之下,难以精准锁定目标。我们放出的疑兵,法力波动驳杂,足以迷惑他们一阵子。”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天际之上原本有序巡航的飞舟编队,出现明显骚动。
透过玄鉴祖玉模糊的感知,嬴政能够看见那些飞舟光点迟疑减速,分出大半,朝着诱饵小舟四散逃离的方向追去,急于分辨真伪。
可仍有三艘飞舟没有远离。
它们盘旋在雾区上空,稍稍压低高度,神念如同梳子,一遍一遍扫过茫茫浓雾。显然,他们怀疑主船队就藏在雾区边缘这个最危险的位置。
其中一艘飞舟,为扩大搜索范围,盘旋的圈子越转越大,飞行高度持续下沉,一点点逼近雾区边缘上空。
战机转瞬即逝。
嬴政猛地睁眼,眸中寒芒迸发:“王贲!就是此刻!瞄准最近那一艘!”
早已在船尾弩机阵位待命的王贲,虽只剩单臂可用,依旧稳稳操控一架特制重型弩机。他身后四名臂力强横的神射手,一同锁定那艘飞舟。
弩箭非同寻常,箭头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箭身以鲜血混合朱砂绘满繁复破法符文。
“放!”
嗡——!
五支弩箭同时脱弦,撕裂潮湿浓雾,呼啸破空,如同五条毒蛇,极速扑向那艘飞舟。
飞舟外围防护灵光骤然亮起,一层淡青色光罩瞬间铺开。
“咄!咄!咄!”
弩箭狠狠撞在光罩之上,没能一举洞穿,可箭身上的破法符文轰然激活,爆出一团团暗金色光华,疯狂侵蚀消耗防护灵光。巨大冲击力震得飞舟剧烈震颤,发出沉闷巨响。
飞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彻底激怒。
舟身灵光暴涨,一道炽烈火龙卷顺着弩箭来处,咆哮着轰进雾区。
火龙卷掠过之处,浓雾被灼烧得滋滋作响,被迫向后退散,撕开一条短暂灼热的通道。
更要命的是,受此挑衅,那艘飞舟不再迟疑,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弩箭袭来的方位,也就是主船队所在的雾区边缘猛冲而下。
它笃定攻击者就在下方,想要凭借速度与法术火力,将这片区域彻底犁平。
“成了!”尉缭低喝一声。
就在飞舟冲入雾区,高空视野被浓雾彻底遮蔽的刹那,嬴政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全队,全力划桨!脱离雾区,向东疾行!”
“哗啦!哗啦!哗啦!”
蓄势已久的船员爆发出全部力气,船桨整齐拍打海面,船只猛然窜出,飞快脱离雾区边缘,朝着乱石礁的方向全速奔逃。
身后浓雾之中,传来飞舟暴怒的轰鸣、法术碰撞的闷响,还有隐约的惊呼。那艘冲进来的飞舟已然察觉中计,可变幻的海风与愈发浓重的雾气搅乱了它的方位,一时之间难以脱身。
余下两艘未曾远离的飞舟,被同伴的变故牵动,神念短暂混乱,需要重新锁定目标。
船队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破浪疾驰。
半个多时辰过去,海雾被远远甩在身后,海面重归清朗。
远方海平线上,一道黝黑险峻的海岸轮廓浮现。嶙峋怪石环绕之间,隐约露出一角残破,却依旧依稀可见旧日规制的木质寨墙与瞭望塔。
王贲捂着受伤的手臂,望向那片浸满沧桑与腥气的海岸线,低声开口:“主上,前方便是……”
嬴政立在船头,海风吹动他沾染血迹的袍袖。目光牢牢盯住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废弃水寨,手指无意识摩挲怀中那块冰凉坚硬的碎片。
“全速前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冷硬力量。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