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深处走。水声从四面压过来，像无数条蛇在黑暗里贴着船帮游。陆灵均抱着鼓，右眼已经没用了。眼前只有深深浅浅的黑，浓得像能把人化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喉咙里一点点往外挤。林久溟站在船头，他肩背的轮廓一动不动，刀拄着，刀尖似在船板上轻轻磕着。那声响极微，像在给这船引路。
“林哥，还有多远？”他问。声音不大，却像在整条水道上荡开。林久溟没回头，说：“快到了。再拐过一道弯，就是百壳滩。”陆灵均吸了口气。他想起水房老头的话。船到滩前就不浮了。那片水底，全是壳。一百个，也许更多。他们得下船，从滩上过去。他握了握拳头。掌心全是汗。
船速忽然慢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拽。陆灵均察觉到船身开始往左偏。林久溟用刀背在船沿上轻轻一按。那船又正了。陆灵均说：“水里有东西。”林久溟说：“嗯。跟着来的。从你上次离船起，就没走远。”陆灵均头皮一紧。他上次来，身后确实有东西。那些壳。还有苏荷模样的东西。它们不是怕了。它们是在等。等这艘船再回来。
船拐过弯道。前面忽然有光。极淡，像蒙着一层旧灰。陆灵均终于看见了。那是一片极宽极浅的水面。水不深，只没过脚踝。水下是灰白色的，不像是沙。他仔细一看，后心直冒寒气。那是人头。密密麻麻的壳，半埋在河泥里，脸朝下，身子朝上。后背弓着，像一座座极低极窄的桥。它们不动。水从它们之间的缝隙里流过。林久溟说：“下船。踩它们的脊梁过去。”陆灵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说：“踩过去？”林久溟说：“它们已经不是人了。壳是空的。你越躲，它们越醒。拿命踩，它们才服你。”陆灵均喉头发紧。他低头看那水面下的人形。那些脊背泡得发白，有的还缠着水草。他慢慢站起来。船已经停了。林久溟先下船。他踩进水里，水刚没到他靴面。那些壳在他脚下，竟像泥一样微微陷下去，却没有一个动。林久溟回过头，伸出手。陆灵均看着他。那手在暗中白得清晰。他抓住。林久溟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陆灵均一咬牙，跨了出去。
脚底触到那脊背时，像踩进了一团又冷又韧的湿泥。陆灵均浑身一激灵。那东西没动，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踩下去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一顶。像在呼吸。他不敢停。又往前迈。一步。两步。林久溟一直牵着他。不是扶，是带。两人在成片的壳背上行走。水面极静，只有他们踩出的“啪嗒”声。陆灵均觉得自己的牙关都要咬碎了。他不敢低头看。只盯着前方。石台已经近了。那上面刻着线。陆灵均看见了。他的鼓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跳。像也认出了那地方。
他们到了石台。陆灵均几乎是爬上去的。林久溟最后一步也踏上来。台子不大。两个人一站，连转身都困难。陆灵均把鼓放下。鼓面朝外，正对着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他回头。林久溟已经拔刀。黑刀出鞘，一道金纹一闪。整片滩上的壳同时抬了一下头。只一下。像被电流打过。陆灵均心口狂跳。他知道，这一刀，压住了它们。可只能压一时。他们必须快。林久溟说：“我守你。你敲。”陆灵均说：“好。”他抽出鼓槌。那木头在掌中滚烫。他站到太爷爷刻下的线正中。鼓面正对红光消失的方向。他闭上眼。听见了风声。是暖的。像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姜花香。陆灵均把鼓槌举起。林久溟的刀，贴着他的身侧，横在半空。两人一个守，一个敲。这狭小的石台上，像有千军万马在四周暗处等着。陆灵均没有再看。他用力挥下。第一响。鼓声不是“咚”。是一种极沉极闷的“嗡”。像河床底下有什么翻了个身。水面上，所有壳都塌了下去。像被人同时抽去了脊梁。陆灵均没有停。他再次举槌。林久溟的刀，在鼓声震开的一瞬，朝水面划出了一道极窄的口子。两道力量搅在一起。整条旧河道，开始低低地吼。陆灵均知道，还差一响。只差一响。三声鼓，断河路。他咬紧牙，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