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邻观闲谈,一语碎痴
书名:才女鱼玄机:从诗童疯魔到刑场落幕 作者:墨香暖暖 本章字数:2414字 发布时间:2026-09-09

深冬的风一日比一日凛冽,咸宜观的庭院里,阶前凝着一层厚厚的霜。


三个月的晨昏朝夕,她活得安静、克制。几乎把自己活成了观中最安分的影子。


鱼幼薇日日守着观中的晨昏作息,表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白日临窗翻卷,夜里挑灯枯坐,外人瞧来,只当她已然安于道观清寂的岁月。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那第一封信寄出后,她后来又提笔写过几封给李亿的信,全都杳无回音。一桩桩心事,如沉石压在心底,不曾有半分消解。


她依旧抱着那点残存的侥幸,不肯全然认输。或许是书信中途遗失,或许是他遭逢变故。


每一封信寄出之后,无数个夜里,她都在心底反复推演缘由,勉强撑住自己不肯崩塌的念想。她不愿主动去打探,更不愿托人去城中打听李亿的消息。在她看来,主动追问,便是失了分寸。也会将自己的痴念,赤裸裸摊开在旁人眼前。


咸宜观位列长安皇家道观,香火鼎盛,并非是彻底隔绝尘嚣的绝境之地。


此处坐落亲仁坊官眷腹地,往来香客极少市井庶民。多是京中王公世家、高官贵族的女眷夫人、名门贵女。这些高门女子笃信清修,每逢祈福、还愿、听经,便会结伴前来。


许多世家眷客偏爱观中清净雅致,不时会赁下观中客舍,时常小住三五日,或是旬月之久。她们身份相当、圈层相通,彼此多有姻亲往来、世交情谊。闲谈琐碎,皆是朝堂迁调、京官近况、各家秘事。消息灵通,远超寻常街巷传闻。


这日午后,冬日暖阳倾洒,长空明静,融融暖阳洒在身上,竟有几分烘烘的暖意。


鱼幼薇独坐偏院廊下,一身素色道衣,身形清瘦单薄。膝头摊着一卷泛黄诗册,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之上,目光落在字句间,心神却早已飘远,空空落落,无处安放。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笑语、细碎履声,缓缓由远及近。


是几位常来观中小住的世家夫人,结伴从正殿听经归来。恰逢这般难得的好天气,便领着随行的稚子丫鬟,入了这片僻静偏院。寻向阳处的石凳随意坐下,晒一晒这冬日暖阳。


她们衣衫华贵素雅,语声松弛温婉,带着高门妇人独有的从容淡然。孩童在不远处追着落叶轻跑。丫鬟静立在侧,几人便就着融融日光,慢悠悠闲话家常。全然未曾留意,廊下静坐读书的鱼幼薇。


“说起来,许久未见李补阙夫人了。”

一位穿素绫披风的中年夫人,语气闲散,不过随口一提家常旧事。


另一人轻轻应声,接过话头:“哪个李补阙?是叫李亿那个李补厥吗?你自然见不到了,人家早不在长安了。”


此话一出,廊下静坐的鱼幼薇瞬间心底一沉。


她握着书卷的手指下意识收紧,原本涣散的心神,瞬间被这两句寻常闲谈牢牢牵住,耳畔一片寂静,唯独那几句人声,清晰得刺耳。


她垂着头,不敢动、不敢抬眼、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屏住气息,静静听着院中人的闲谈。


“不在长安?何时走的?我竟半点不知。” 先前问话的夫人微微诧异。


“便是入冬后的事了。算来,也有一个月光景了吧。” 第三位妇人嗓音轻柔,说得笃定。


“李补阙得了外任,吏部文书早早下来,调去江陵任职。”


“江陵?那可是荆楚远地,水路迢迢,路途极远。” 有人低低惊叹一声。


“好好的长安京官不做,怎会忽然外派远郡?”


这时,最年长的那位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哪里是他自己情愿。”


她语速不疾不徐,平静的缓缓道:“李补阙本就是靠着裴氏一族,扶持立身仕途。前程荣辱,由不得他自己做主。坊间多有传言,说他与一位作诗的女子过从甚密。裴夫人何等心性,裴家又是高门,最重门风体面,自然容不得这般事情,在京中传扬。是以便求了族中出力,一纸调令将他外放江陵,远远调离长安,好断了这桩纠葛。”


同行几人皆是世家出身,闻言恍然,纷纷轻声附和。


“原来如此,倒是裴夫人的手笔。”


“也是情理之中。长安方寸之地,耳目众多,是非也多。这般流言日日在京里飘着,于裴家颜面终究是隐患。”


“裴氏高门,最守体面规矩,最厌私情牵绊。与其日日悬心提防,不如借着外放,千里相隔。好叫二人彻底断了往来,一了百了。”


“可不是嘛。携眷远赴江陵,千里相隔,从此远离长安旧人旧事。干干净净,再无纠葛。”


“听说裴夫人行事极是利落,得知调令当日,便即刻清点行装、打理家事,不拖不滞。旬日之内,便带着阖家老小,随李补阙一同离京南下了。”


“这般干脆决绝,倒也是高门正妻的风范。不留余地,不存牵绊,方能安稳度日、坐稳主母位置。”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松弛寻常,不过是妇人闲叙家常、品评世情。但字字句句,飘进雨幼薇的耳里,却像一根根细冰针,密密麻麻,狠狠扎进鱼幼薇的心底。


“这般说来,李补阙此番外放,怕是很难再轻易调回长安了。”


“外郡任职,迁调无常。江陵距长安千里之遥,山水阻隔。往后长安旧事,自然都成过往云烟了。”


鱼幼薇僵坐在廊下,四肢冰凉,浑身皆是刺骨的寒意。


手中的诗册不知何时,早已轻飘飘滑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双目怔怔地望着前方空荡的庭院,眼底所有残存的微光、所有侥幸的期盼,一寸寸、一点点,彻底黯淡、碎裂。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杳无音信,并非风雪阻隔,亦非公务繁忙,身不由己。


并非他忘了回信,亦非书信遗失,从来都不是。


是他早已在一个多月前,携妻离京,远赴江陵。


是裴氏出手布局,借家族势力调他远任。以千里山水为屏障,彻底斩断所有牵绊。


是他默然接受,利落远行。从头至尾,不曾给她半句解释、半分交代、一丝告别。


她在这清冷道观里,自我宽慰、自我成全、自我煎熬。傻傻为他找尽万千借口,死守一句空无的诺言,苦苦痴等三月光阴。


到头来,不过是旁人一场随手可断、必须舍弃的私情牵绊。


是人家夫妻联手、世家布局里,最无关紧要、最可以干干净净割舍的过往。


她守着一腔赤诚,熬着漫天孤寂,赌着一身傲骨与体面。


可世人闲谈之间,早已将她的执念,归为尘埃旧事。


心底那根支撑她三月的弦,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彻底崩断。


可即便真相轰然落地,彻底击碎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假象。她眼底依旧没有崩溃的泪光,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死寂。


只是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彻底的变冷、变硬。


她终于知晓了真相,知晓了他杳无音信的缘由,知晓了自己三月空等的荒唐。


可她不知道,这场千里隔绝、利落割舍,仅仅只是开始。藏在世事深处的凉薄,还在前方,静静等着她一一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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