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临溪县的街巷,残霞褪尽,夜幕一点点垂落。
白日喧嚣无比的中心广场,此刻已是人去场空。地上散落着不少果皮、碎布,还有一些孩童遗落的小物件,在渐暗的天光之下,显出几分狼藉。白日里万人争逐仙缘的盛况,恍若一场转瞬即逝的大梦。
苏景玄带着两名青云外门弟子,率先离去,返回城中驿馆歇息。那七名测出灵根的少年,也被家人簇拥,一路欢欢喜喜,各自归家。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不少人家的院落里,还传出庆贺的酒令与笑语。
一场仙徒甄选,于绝大多数凡人而言,已然尘埃落定。
只有沈砚,依旧没有立刻动身。
他孤身立在老榕树下,身后粗糙的树皮贴着后背,冰凉坚硬。晚风穿过枝桠,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轻轻打在他的脸颊。墟气在经脉之中无声缓缓流转,自他双眼漫出一缕极淡、近乎不可察的幽芒。
方才人多眼杂,他不便久留,此刻四下无人,正是一探虚实的时机。
沈砚抬步,不急不缓,朝着那一座白玉试台缓步走去。
越是靠近石台,那一股潜藏于石髓之内的阴煞气息,便越发清晰。
它并不凌厉,也不狂暴,像是深潭底部沉淀千年的淤泥,黏腻、阴冷,带着一种蚕食生机的邪性。寻常修士,神念一扫,只会当成是久埋地下的湿冷地气,不会多想半分。可墟气本就擅勘虚妄、辨阴阳,这敛息困杀阵的微弱波动,根本瞒不过沈砚的感知。
他绕着试台,缓缓踱步,脚步放得极轻。
脚下青石板缝隙间,生着几丛细碎的野草,被晚风拂得左右摇曳。整座石台四四方方,长宽皆有三丈有余,上面稳稳搁着那块测灵玉碑,碑身莹白,余辉未散,还残留着白日无数灵根引动的灵光余韵。
沈砚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石台的外壁。
石面打磨得极为平整,斧凿的痕迹早就被岁月磨平,看不到任何纹路,没有符咒,没有刻记,干干净净,浑然天成。
杀阵的阵纹,全部内藏石骨,不外露一丝一毫。
“好缜密的手段。”
沈砚心中暗忖。
布设此阵之人,必然精通一门极为高深的匿纹之术。先将整块巨石自山底开采而出,于石髓深处以阴邪法刀镌刻阵络,再运邪力封死石内裂痕,最后运到各个郡县,充当测灵的法台。
自外表看去,就是一块普通的石料。
唯有灵根被引动,灵光入石,内外共鸣,整座阵法才会悄然苏醒,抽取灵根本源,种下阴煞暗疾。
白日那七名入选的少年,已经无一例外,中招。
数年之后,他们拜入青云仙门,勤修苦练,却会莫名其妙地道基衰败,灵根枯弱,无论如何用功,修为都难以寸进。宗门长老查遍周身,也寻不出任何伤势,最后只会将一切归咎于福缘浅薄、道心不固。
谁也不会想到,祸根早在凡尘的测灵台上,便已经埋下。
沈砚蹲下身,右指指尖,极细微的一缕墟气,悄无声息探了出去,轻轻点在石台底部贴近泥土的一处死角。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震颤,自石内一闪而逝。
一股阴寒刺骨的黑气,如同受惊的毒蛇,猛地回缩,迅速沉入石纹深处,彻底隐匿,再无动静。
就这一瞬间的触碰,沈砚便已经捕捉到整座阵法的脉络。
此阵一共有九处阵眼,均匀分布在石台基座的地底。九眼连环,如九根锁链,锁住整座石台的煞机。九眼不破,大阵永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收割一代又一代凡俗少年的灵根精气。
想要彻底毁掉杀阵,要么自地底挖出九处阵眼,一一破去,要么以一股足够强横的力量,自上而下,直接震碎整座石台。
可无论哪一种,他现在都做不到。
先不说以他如今的修为,能不能硬撼这座经过秘法加固的巨石。单说他一个无名少年,深夜独自一人,在仙门刚刚用过的试台边上动手,只要稍有动静,立刻便会引来驿馆之中苏景玄的注意。
一名筑基修士的怒火,他眼下绝对扛不住。
而且,暗处还有那些布设阵法的伪修。
对方既然敢把敛息困杀阵安放在仙门甄选之地,必然会在县城周边,留下眼线,暗中值守,监视每一次阵法的收成,防备有人窥破秘密。
他只要一动,便是打草惊蛇。
轻则自身被伪修追杀,身死道消;重则对方察觉事情败露,直接舍弃临溪县这一处阵台,悄无声息撤走,另寻别处,继续害人。
治标,难治本。
沈砚缓缓收回手指,墟气敛入体内,不留半点外泄的气息。
他站起身,眉头微微皱起。
他可以救一个,救两个,却救不完天下所有被暗阵所害的少年。只要伪修未除,诸郡县的杀阵未破,这样的悲剧,便会源源不绝,往复上演。
此事,牵扯太大,太深。
已经不是临溪县一城一地的小事,而是一场正道仙门至今都未曾察觉的巨大阴谋。
“伪修……”
沈砚低声吐出两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这片天地之下,最深的黑暗。
就在这时,街巷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至少有三道人影,踏在石板路上,节奏沉稳,刻意压低了声响,正不紧不慢,朝着广场这边靠近。
来人十分谨慎,懂得收敛气息,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动静。若是换做旁人,只会当成晚归的路人,不会有半分警惕。
沈砚心神骤然一凛。
有人来了。
他不再迟疑,身形一晃,悄无声息退到大榕树之后,借着浓密的树干与宽大的枝叶,将自己的身影完完全全遮掩起来。同时,体内所有墟气尽数沉敛丹田,连呼吸都压至近乎停滞。
须臾之后,三道黑影,出现在广场入口。
三人一身黑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小截冷硬的下颌。他们步伐不快,目光幽冷,缓缓扫过空旷的广场,最后,落在那一座白玉试台之上。
为首一人,抬手,掌心腾起一缕淡淡的灰黑色烟气,烟气飘出,轻轻触碰石台的侧壁。
阵纹,再度微鸣。
片刻,黑袍人收回手掌,沙哑干涩的嗓音,低低响起。
“今日收成尚可,七道灵根本源,尽数入阵。不出半月,便可抽取大半,送回总坛。”
第二人微微躬身:“只是方才,我察觉一丝异样的气息,短暂触碰过阵基,转瞬即逝,不知是野物,还是……生人。”
为首黑袍的身子,微微一僵。
“仔细说。”
“气息很微弱,不似灵气,阴冷之中,带着一股破妄之意,一闪便没,极难捕捉。”第三人接话,语气凝重,“我不敢确定,怕只是地气乱涌,惊扰了阵纹。”
黑袍首领沉默片刻,抬眼,锐利的视线,如鹰隼一般,在广场每一个角落缓缓掠过。
石砖,断柱,荒草,还有那一棵孤零零的老榕树。
他的目光,几度扫过榕树,却没有停留太久。
一棵老树,最寻常不过。
“青云仙使还在城内,不宜大肆搜捕,闹出动静。”首领缓缓开口,“明日仙门之人,便会带着那一批灵根弟子离去。我们在此地,不必久留。若真有人窥破阵法,自会有所动作。只要他敢出手,便是死期。”
另外两人齐齐低头:“谨遵尊令。”
三人不再多言,黑袍一摆,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黑暗交错的街巷深处,融入茫茫夜色,不留半分多余的痕迹。
广场,重归死寂。
许久,沈砚才自榕树的阴影之下,慢慢走出。
方才短短几句对话,已经印证了他心中全部猜想。
这一批黑袍之人,正是伪修的爪牙。他们专门负责镇守阵台,收取灵根本源,再层层向上转送,供给背后更大的邪物修炼。
今日,他指尖那一下试探,险些暴露自身。
仅仅只是一缕墟气的触碰,便已经被对方的手下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若是方才他再贪多,多探查片刻,或是贸然出手损毁石台,此刻,怕是已经陷入死局。
一念之差,便是生死之别。
沈砚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的郁气,后背的衣衫,已然被一层薄薄的冷汗浸湿。
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强者,眼下的他,还只是一个刚刚打磨好凡躯,勉强引动墟气的少年。
在这些浸淫邪术多年的伪修面前,他依旧弱小。
警觉二字,不是多余,是保命的根本。
“欲除邪祟,先保自身。”
沈砚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
眼下之计,不宜硬碰硬。
他必须先隐藏看破杀阵的秘密,装作一个再普通不过、无灵根、无缘仙途的凡尘少年,静观其变。等柳少安一众子弟,跟着苏景玄离开县城,黑袍伪修的眼线松懈,他再另寻时机,徐徐布局。
晚风萧瑟,月轮自东边楼宇之后,缓缓浮起,清辉遍洒长街。
沈砚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看似神圣、实则罪恶的试台,旋即转身,不做片刻停留,沿着僻静无人的窄巷,一步一步,朝着临河小院的方向行去。
一路上,他的思绪千回百转。
灵根有假,试台藏杀,伪修在暗,仙门在明。
这片天地,远比他初时想象的,要浑浊,要危险。
而他,一个身负墟道、注定与世间正统背道而驰的少年,已然在无意之间,卷入一场巨大的暗流漩涡。
往后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步步警觉。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