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垂，残红铺地。
临溪县中心广场的喧嚣，依旧不曾衰减分毫。
测灵甄选依旧按序进行，少年子弟轮番登台，触碰玉碑，或喜或悲，或狂喜跪地，或黯然离场。方才周禄伪造灵根被驱逐的风波，渐渐被新一轮的人声浪潮覆盖，慢慢淡去。
在场所有人，包括高台之上的青云仙使苏景玄、两名外门弟子，都只当这座白玉试台，只是一座普通的测灵法台。
方正平整、青石筑基、玉碑居中，千百郡县甄选皆用此类制式，寻常无奇，千年如一。
无人怀疑，无人深究。
唯独沈砚。
立于榕树阴影深处，他的目光穿透表层青石，死死锁定试台基座。
墟气悄然流转眼底，化作最纯粹的窥虚之力，破开凡尘石材的遮掩，直视内里本质。
层层叠叠、细密交错的暗纹，如蛛网密布、如囚笼锁地，深深镌刻在试台石体内部。纹路隐于石髓之中，不露分毫外在痕迹，不引半点灵气波动，寻常修士的神念扫过，只会判定为天然石纹，绝无异常。
可沈砚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座敛息困杀阵。
阵法不盛杀伐锋芒，不爆发惊天威力，极为阴毒隐晦。它不斩肉身、不碎筋骨，专门针对修士灵根、气海、神魂根基。
但凡拥有真灵根、身负修行资质之人，登台测灵、引动灵光的瞬间，自身灵气便会不自觉与石台暗纹共鸣。阵法悄然启动，无声无息抽取灵根本源、侵染神魂识海、埋下隐煞病根。
当下毫无痛感、毫无异样，甚至灵光会短暂提亮，看着资质更佳。
可日积月累，入山门、踏修行路之后，隐煞爆发，灵根枯萎、道基崩裂、修行停滞，最终沦为废人，死无查证。
狠，毒，绝。
杀人于数年之后，毁人仙途于无形之中。
沈砚心底寒意沉沉。
一座凡尘郡县的普通测灵台，竟暗藏如此阴邪杀阵，绝非偶然。
绝非青云仙门布置。
仙门选徒求良才，不可能自毁门徒根基，断自家新鲜血液。
那唯一的可能——此阵，是伪修暗布。
此方天地，看似仙门传道、正道盛行，可暗处始终藏着一批游离于正统仙门之外的伪修行者。他们不修正道灵气，擅阴邪诡术、匿暗杀之法，潜伏凡尘、渗透郡县、布下暗局，常年窃取凡俗少年灵根本源，培育阴煞、滋养邪功。
百年布局，千地藏阵，蚕食正道仙苗，动摇仙门根基。
这也是此方天地最大的隐秘黑暗。
世人以为，灵根天赐、仙途天定，殊不知，无数天赋绝佳的凡俗少年，尚未真正踏入仙门，便已被暗处黑手悄悄废掉道基，沦为他人修行的养料。
今日临溪县这场盛大的仙徒甄选，看似凡人逆天改命的机缘盛宴，实则是伪修收割灵根的猎场。
无数追梦少年，争先恐后登台逐仙，殊不知每一次踏上台面，都是主动踏入暗藏杀机的囚笼。
“难怪……无数凡俗天才，测灵天资绝佳，入宗之后却尽数平庸，终生难进寸步。”
沈砚心底了然。
原来症结在此。
不是天资有误，不是心性不足，是从一开始，道基便被暗阵侵染、灵根本源被悄然抽取。
外人查不出任何破绽，只会归为自身修行不勤、道心不坚、福缘浅薄。
何其阴毒，何其卑劣。
广场之上，依旧人人狂热。
又一名少年登台，年纪不过十五，眉目清秀，触碰玉碑瞬间，亮起纯正的中品金灵根，金光璀璨，夺目耀眼。
全场再次沸腾，喝彩声震天。
“又一个中品灵根！”
“临溪县今年气运滔天！”
“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少年满脸赤诚激动，对着高台躬身行礼，满心皆是踏入仙门、超脱凡尘的憧憬。
无人知晓，就在他灵光绽放的那一瞬，脚下石台暗纹微微一亮，丝丝极淡的黑气顺着他的脚掌钻入经脉，悄无声息缠绕在他的灵根本源之上，悄然掠夺一缕本源精气，存入阵纹之中。
少年一无所觉，满心欢喜，退下台去，迎接所有人的恭贺与艳羡。
他的仙途，他的道基，从这一刻起，已然悄悄残缺。
沈砚冷眼注视全程，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众生逐仙，奔赴光明，实则奔赴暗局，自落罗网。
柳少安立于人群前排，看着又一名中品灵根天才诞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阴翳。
同为中品灵根，对方灵光比他更为纯粹璀璨。
这意味着，入宗之后，对方的资源、培养、重视程度，极有可能压他一头。
年少骄矜、心胸狭隘的他，最忌旁人压过自己风头。
只是此刻仙使在场，他不敢表露半分恶意，依旧维持着温润谦和的世家公子姿态，随众人一同颔首道贺，气度从容。
可沈砚早已看穿其内里的狭隘阴私。
明面风度翩翩，暗底妒火丛生，杀机暗藏人心。
台上，阵纹藏凶；台下，人心藏恶。
这场甄选风波，里外皆杀局。
时间缓缓流逝，落日余晖渐渐敛尽，天边泛起淡淡的暮色。
大半适龄子弟皆已测完，整场甄选，一共选出七名有灵根的少年，下品五人，中品两人。
皆是临溪县数年难遇的天才苗子。
可在沈砚眼中，这七人，尽数被石台杀阵侵染道基，埋下终身隐患。
看似登天机缘，实则早已被暗毒蛀空根基。
高台之上，苏景玄翻阅名册，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今日甄选，凡录入名册者，明日辰时，于此集合，随我归山入宗。”
话音落下，七名入选少年热泪盈眶，跪地叩拜，感恩仙门恩赐。
台下万千百姓欢呼雀跃，为家乡出仙苗而自豪沸腾。
喧闹声、庆贺声、哭喊声、道谢声交织一片，铺满整座广场。
无人知晓，一场跨越数年的阴毒算计，已然在无人察觉之间，悄然落幕。
伪修布下杀阵，借仙门甄选之名，正大光明收割凡俗仙苗。
正道高高在上，懵懂无知，沦为暗处邪人手中的工具。
这便是此方天地，最真实的暗流诡谲。
人群缓缓散去，各家父母牵着自家孩子，或狂喜奔走，或黯然叹息。
柳少安在一众权贵簇拥之下，身姿傲然，缓缓离场。
今日一战，他名满全城，成为临溪县万众敬仰的仙门准弟子。往后数日，城中乡绅官吏，必会争相攀附，柳家声势，彻底登顶县城之巅。
他临走之前，目光下意识扫过广场边角的沈砚，眼底轻蔑、冰冷、得意，毫不掩饰。
蝼蚁终究是蝼蚁。
他已登临仙途门槛，对方依旧困于凡尘泥沼，挣扎求生，二者早已云泥之别。
待他学成道法，回头碾杀，不过弹指之间。
沈砚全然无视他的目光。
区区凡尘纨绔的狭隘恨意，在这暗藏天地的阴毒大局面前，不值一提。
他此刻心中思虑的，是更深层的危机。
这座试台杀阵，绝非临时布置，而是长久留存。
意味着，年年仙门甄选，年年都有天才被暗害、被收割。
暗处的伪修，潜伏多年，布局深远，势力远超想象。
今日他看破阵眼，看穿杀机，便是与暗处潜伏的阴邪势力，悄然对立。
一旦他暴露看破阵法的秘密，立刻会被暗处伪修锁定，招来杀身之祸。
暮色沉沉，晚风渐凉。
广场人群散尽，只剩空旷青石地与孤高清冷的测灵高台。
沈砚立在榕树下，静静凝望那座看似神圣、实则藏满污秽杀机的石台。
试台藏杀阵，仙途藏虚妄，天地藏黑暗。
世人皆醉，唯他独醒。
少年眼底，微光渐凝，警觉丛生。
他知道，从看破这座杀阵的这一刻开始，真正的隐秘杀机，已然悄然对准了自己。
暗流汹涌，杀机潜伏，前路荆棘，自此更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