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水杯放在桌角,阳光照在玻璃杯上,映出一圈光。她没喝水,先看了眼电脑边的两盆多肉。左边那盆玉缀最近长了新芽,右边那盆虹之玉歪了,是上周搬东西时碰的。她轻轻扶正,又用纸巾擦了擦叶子。
办公室很安静。午休刚结束,走廊有人走动,隔壁组在敲键盘,但她这边没什么声音。她低头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满了名字。字有点歪,像是匆忙写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句话。
“小李教我用快捷键——Ctrl+R填充真香。”
“王姐帮我核对数据——不然我又要返工到八点。”
“张哥替我顶班发烧那晚——泡面加火腿肠,谢谢没嫌弃我流鼻涕。”
她一个一个看,手指点着名字,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天她发烧,趴在茶水间沙发上,听见张哥在外面打电话:“没事,新人谁还没个难处。”后来她才知道,他本来要带女儿去动物园。
她合上本子,看到桌角一张粉色便签,上面写着:“第一次独立完成报表,谢谢你们没催我。”那是她转岗后交的第一份周报,交上去时手心全是汗,十分钟不敢抬头。没人问,也没人骂,只有王姐路过说了一句:“数字对得挺齐。”
那时她才明白,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出错。
电脑屏幕一闪,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红点很小,标题却刺眼:《关于Q3组织架构优化的通知》。她点开,页面加载慢,等出来时,她已经揪住了背带裤的肩带。布料被扯紧,发出轻微响声。
她快速看了一遍内容。“岗位评估”“绩效对标”“资源重组”……这些词她以前只在培训PPT里见过。现在出现在公司通知里,语气像在说天气。她盯着“部分职能将进行整合”这句,看了很久。
她开始喘不过气,胸口发闷,这才发现自己屏着呼吸。空调风吹下来,凉飕飕的,但她额头出了汗。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旧书。
《小王子》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她翻开中间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四叶草,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三句话,是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念的:
“我能行。”
“我值得。”
“我不怕重来。”
她默读一遍,嘴唇动了动。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上,字影微微晃动。她想起夜校老师说过:“制度会变,人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废物。”那时候她为考试焦虑,老师看着她说:“你坐在这里,就已经比昨天强一点了。”
她合上书,放回抽屉。口袋里有块巧克力,鼓鼓的。以前遇到事,她总躲进消防通道,撕开包装,一口一口吃掉,好像甜味能压住害怕。今天她没拿出来,只是把手插进口袋,捏了捏那块糖,然后拿出来,放在笔筒旁边。
她重新看电脑,把邮件最小化。桌面背景是她去年拍的公司楼下的梧桐树,刚发芽的样子。她新建一个文档,文件名改了好几次,最后定下:“能力提升计划_v1”。
光标闪着,她打下第一行字:“每日学习30分钟Excel函数。”
第二行:“每周完成一个实操案例。”
第三行:“报名下季度内部培训,优先选财务分析模块。”
她一边打字,一边觉得手腕上的红绳蹭到键盘。她停下,把红绳往手臂内侧捋了捋。这是妈妈去年编的,说是辟邪,其实她知道,是怕她在外面吃亏。前男友笑她土,说戴这个像个村姑。她摘了几天,结果那周接连出错,被主管谈话。后来她又戴上,再没摘过。
她继续写文档,列出自己会的技能,再写下不会的。有些地方不清楚,她打开浏览器,搜“VLOOKUP和INDEX MATCH区别”。跳出很多教程,她点第一个,边看边记笔记。屏幕时间跳到三点十七分,茶水间传来笑声,有人端着咖啡经过她的工位,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她也点头回应。
手机震了一下。是行政群的消息,领导发了个接龙:“周五下午茶,想喝奶茶的报一下口味。”下面很快刷出一堆回复:“珍珠波霸去冰!”“抹茶拿铁少糖!”“热美式,别搞错!”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方,犹豫几秒,最后打:“茉莉清茶,常温,谢谢。”
发出去后,她靠回椅子,松了口气。好像心里压着的东西,轻了一点。
她想起刚来公司时,团建从不敢点单,怕不合群,又怕太特别。有一次吃饭,别人问她想吃什么,她笑着说“都行”,结果菜上来她都不爱吃。那天回家路上买了根烤肠,边走边吃,吃到一半下雨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雨水顺着头发滴进衣领。
现在的她,至少敢说“我要茉莉清茶”了。
左边的多肉植物被阳光照着,叶片亮亮的。她伸手摸了摸玉缀,新芽毛茸茸的,像小手指。她突然觉得,自己也像这盆植物,长得慢,不怕晒,偶尔被风吹歪,但根还在土里。
她关掉浏览器,保存好“能力提升计划”文档,拖进“工作资料”文件夹。这个文件夹里还有报销流程图、夜校课表、一份标着“目标企业”的名单。她没关机,打开邮箱,找到人事上个月发的晋升考核标准,一条条划重点。
“具备独立处理复杂账务的能力。”
“能提出流程优化建议。”
“团队协作评价良好。”
她盯着第三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聊天软件,找部门群,往上翻记录。看到上周五王姐发的那句“唐果做的费用分摊模型挺好用”,她截图,放进一个新文件夹,命名为“反馈收集”。
做完这些,她终于关机。屏幕黑下去的一瞬,映出她的影子。她没动,坐着不动,直到办公室的灯一排排灭了,只剩她头顶那盏还亮着。
她抬头看了看,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站着没走。窗外城市开始亮灯,楼下便利店招牌先亮,接着是马路对面的药房,再远一点,写字楼的窗户陆续透出光。她看着,忽然觉得饿了。
但她不想下楼吃饭。她想再坐一会儿。
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电脑虽然关了,但她还能看见刚才文档里的第一行字,像刻在眼前。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空办公室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明天,先学VLOOKUP。”
说完,她笑了笑,背上包,走出工位。背带裤的带子在灯光下一晃,像两根直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