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半站在门口,逆光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的面容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漠然。他没有因为我的闯入而惊慌,也没有因为被发现而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是往生客栈的摆渡人陈渡。”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也是地府巡阴使。来查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吴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旧案?什么旧案?”
“树人中学,后山,长生根。”我盯着他的脸,“还有死在那个洞里的那些人。”
吴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进屋内,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招待一位老朋友。
“钱信死了。”他说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死了。魂魄已经押入地府。”
吴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他早就该死了。用活人养长生根,本来就是一条邪路。他走偏了。”
“你不也是走这条路的人吗?”我在他对面坐下,“那本《长生秘录》,是你写的吧?”
吴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古籍的位置——现在那里已经空了。他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那本书,我写了几十年。里面记载了我毕生研究的心血。但钱信做的事,跟我无关。他走的是邪路,我走的是正路。”
“正路?”我冷笑一声,“用活人血肉喂养长生根,这就是你说的正路?”
吴半摇了摇头:“你误会了。长生根确实需要血肉滋养,但未必一定要用活人的。用灵药和天材地宝,同样可以培育。钱信之所以用活人,是因为他急功近利,想走捷径。我劝过他很多次,他不听。”
“所以你就看着他害人?”
吴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阻止不了他。他已经被欲望蒙蔽了双眼,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我只能离开他,独自继续我的研究。”
“那你现在研究出什么了?”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找到长生不老的方法了吗?”
吴半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为了长生不择手段。有人炼丹,有人求仙,有人杀人,有人吃人。但最终,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到了长生。”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我花了六十多年研究长生之术,走遍了天下的名山大川,翻阅了无数的古籍秘典。但越研究,我越明白一件事——长生,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那你为什么还在继续?”
吴半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已经停不下来了。这条路,我走了太远,远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回头。”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老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想,耗费了毕生的心血,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追求的不过是一场空。
“吴半,你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钱信的实验,但你的《长生秘录》为他提供了理论基础。”我说,“那些死去的人,你也有责任。”
吴半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无名指,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见死不救。我回答不了他们。”
他抬起头,看向我:“陈渡,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地府自有公判。”我说,“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告诉我,钱信除了树人中学之外,还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做过同样的实验?”
吴半想了想,然后说:“有。钱信在南方还设过一个据点,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合作伙伴,叫‘白先生’。那个人在南方经营着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生意,实际上也在偷偷研究长生之术。”
“白先生?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吴半摇头,“钱信从来没有告诉我他的全名。我只知道,那个人在南方很有势力,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如果你要查他,一定要小心。”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站起身,取出勾魂索,轻轻一引。吴半的魂魄从身体中缓缓飘出,他的肉身软倒在地,失去了生机。他的魂魄站在我面前,面容平静,像是早已做好了准备。
“走吧。”我说,“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吴半点了点头,没有挣扎,跟着我走向了地府。
把他交给地府官员后,我回到了往生客栈。
老板娘还在柜台后等我,看到我回来,她问:“找到吴半了?”
“找到了。”我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他已经承认了,魂魄已经交给地府处置。”
“那就好。”老板娘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还没有。”我说,“吴半告诉我,钱信在南方还有一个合作伙伴,叫‘白先生’,经营着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也在研究长生之术。”
老板娘的表情微微凝重起来:“白先生……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认识?”
“说不上认识。”老板娘说,“但我听一些往来的鬼魂提起过,南方确实有一个叫‘白先生’的人,在暗中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据说他手下养着一批打手,专门替他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看来这个白先生,比钱信和吴半都要难对付。”
老板娘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清楚他的底细。”我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小心。”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房。
窗外,夜色正浓。
南方的那片迷雾,正在等着我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