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 张子桓的秘密
承佑二十六年春。
杨怡以探望外祖的名义,到护国公府找张子桓商量公事。
前世早已习惯了横行京城自由自在,重生后的杨怡最为不爽的一点便是:每次出宫还要费心找借口,麻烦!
看来得早点把离宫建府提上日程。
上辈子是趁十八岁生辰向父皇提的要求,不知道十六岁生辰提的话,管不管用?
也不知,提早两年求来的府邸,还会不会是上辈子那一座。
那个公主府是她住惯了的,地盘够大,风水绝佳。如果得不到同样的府邸,她宁愿不要那么早搬出宫去……
杨怡正在神游,忽听张子桓叫她。
“殿下?殿下在想什么呢?”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表哥说到哪儿了?”
张子桓无奈地笑笑,好脾气地回答:“臣方才说到,已经派了人去涧鸣山搭建营地。”
“哦,好啊,现在动工应该来得及。你派了谁去?”
“刚退下来的一个校尉,李连胜。”
杨怡刚把一口糕点放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差点没噎住。
她赶忙喝了一杯茶把糕点顺下去。
张子桓见她反应如此激动,有些诧异:“殿下认识此人?”
“不、不认识……只不过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意思,适合当兵,哈哈。”杨怡讪讪一笑,将内心的波澜掩饰过去。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今生不复相见。为什么一听到有关他的任何蛛丝马迹,还是难以自持?
“表妹的思路……总是这么新颖有趣,难怪能写出「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这样的佳句。”
杨怡尴尬得脸红了。
果然剽窃抄袭不可取啊!每次被人提起都像一次公开处刑!
这事到底什么时候能翻篇啊?不会要等十年后萧景辰写出他的代表作以后,大家才能忘了她这两句吧……
“咳咳,表哥,以后能不提这诗了吗?我那是误打误撞,妙手偶得,怕是以后再也写不出这样的诗句来,会被人笑话江郎才尽。我当公主好好的,也不想做什么诗人文人。不如大家都趁早忘记这档子事儿……”
“表妹这是什么话?”张子桓莫名其妙地来了一股劲儿,“妙手偶得,那也是妙手。要是这么容易得,他萧景辰怎么不得一句?”
说到此处,张子桓仿佛燃起熊熊斗志,热情洋溢地鼓励杨怡:“还望殿下再接再励、更上层楼、妙笔多得,让那姓萧的心服口服、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杨怡眨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子桓。
“表哥,你不会是……因为总被萧景辰压上一头,心有不甘,就寄希望于我能胜过他?……你自己想想,这合适吗?”
张子桓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熄灭了。
“唉,确实不太合适……罢了,既生瑜,何生亮啊……”
杨怡哭笑不得:“表哥何必如此……干嘛总要跟他比呢?”
她及时咽下了后半句:反正你也比不过啊!哪怕后来你当上兵部尚书,也还是要听他这个丞相的指示啊……
“不是我非要跟他比啊,是你们都……哎,表妹,这几日外面都在传你俩的事呢,你对他不会真有什么想法吧?”
“没有想法。”杨怡斩钉截铁地回答,紧接着语调一转,“但是,我可以允许他对我有什么想法。”
“什么意思?”
“表哥,你知道我一心只为护着阿盛,不想嫁给任何人。但是我年龄摆在这儿,在父皇面前若只是单方面拖延,也拖不了多久。”杨怡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最好能有个人,看起来可以嫁,但实际上嫁不了……你懂吗?”
张子桓恍然大悟:“哦——萧家祖训:嫡系不得与皇室联姻!懂了,高,实在是高!”
他细品一会儿,又提出个问题:“表妹天生丽质,又才思敏捷。万一那姓萧的对表妹情根深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不惜违背祖训也要执意求娶,怎么办?”
“所以啊,这事的精髓就在于,要拿捏好分寸。最好是,他对我有点儿想法,但又不能太多。关键时刻,可能还需要表哥出手,帮我控制一下这个度……不是,等会儿,表哥你什么时候也看过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啊哈哈,没有、没有,都是听子樱说的。”
杨怡注视着张子桓欲盖弥彰的笑脸,暗自惊诧。
重活一世,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一切。
然而就连张子桓这样的亲近之人,身后似乎仍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
从护国公府回宫后,杨怡花了几日思考该如何最大化利用许渊恩师翻案一事。
若是完全按照前世的路数来,顶多干掉一个郑桥,并不能给刘丞相致命一击。
还需要多挖些证据出来。
杨怡在桌案上铺开一张大大的纸,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下记忆中有关前世“刘保龄谋逆案“的全部细节。
当年她曾反复翻阅那本厚厚的卷宗,关键的人物、事件、时间和地点都已经刻在脑子里。
把所有线索串联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以后,她惊喜地发现,其中可以利用的破绽太多了!
她感觉自己像个扛着锄头的矿工,置身于一个满是金银宝石的洞穴,根本不愁发财。愁的只有一件事:从哪里下手好呢?
杨怡习惯性用手指绞起发尾,陷入沉思。
现在是承佑二十六年春,刘丞相已经开始囤积粮草、结交军士。
他把粮草放在哪里,联络了哪些人,杨怡都门儿清。但是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判定谋逆。
最致命的一条罪名:私造武器,目前还不成立,因为……
杨怡的手指停住了。
殷正德,此时尚未泄露军械图纸。
前世此时,刘丞相的人三番五次跟他套近乎,想要他“行个方便”,放几个人进档案库房“找点东西”。
起初殷正德一概婉拒,但后来出现一个契机,使他改变主意,踏上刘丞相的贼船。
这个契机便是今年秋闱。
前世这年的秋闱,殷迟初次应试,榜上无名。
他才十八岁,初试不中,原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殷家人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秋闱过后,刘相的人告诉殷正德:其实殷迟的答卷合格,本应通过;但是另有一名考生托了关系,强行上榜,就把殷迟挤下去了。
这个消息让殷正德痛心疾首——是他这个当爹的不努力,耽误了儿子的前程!
于是他终于答应了刘丞相的要求。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某次,殷正德出于好奇,悄悄跟过去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们竟然在拓印武器、装甲和战车的图纸!
当时殷正德心中大骇,脚步慌乱,闹出动静,被刘丞相的人发现了。
他们威胁殷正德:“既然看见了,那你跟我们就是一绳上的蚂蚱。以后这个活儿就由你来干。放心,干好了刘丞相不会亏待你。你儿子不是要考科举吗?得了丞相的点拨,还怕不中?”
此时殷正德再无退路,只能听命行事,一错再错。
直到刘相翻船,殷家也迎来灭顶之灾。
所以,关键时间点是秋闱。只要在秋闱前把刘相拉下马,殷正德就不会走上歧路,昌平伯府就能平安无事,而且殷迟还能中举……
停,打住!
杨怡苦恼地甩开发辫,恨恨地想:怎么又想起他!他中不中举关我何事!
怎可为了一个小小的伯府而坏了大事!
现在最好是按兵不动,等刘相开始染指军械,自会露出马脚。
我方只需要守株待兔,略设圈套,便可瓮中捉鳖,将他们人赃并获、一网打尽!
这是最稳妥且省力的做法——最轻松的赢法!
至于殷家……从头到尾都是殷正德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自取灭亡,与她杨怡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