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柜台前的油灯已经添过三回油,灯芯结了豆大的灯花,啪地爆开一朵青烟。他拿剪子剪掉焦黑的灯芯头,顺手拨了拨,火光又重新亮堂起来。
门外天色暗透了,古商道上最后一辆牛车也早过了,只剩下晚风卷着细沙,打在门板上沙沙作响。该打烊了。
龙允走到门口,双手扶住两扇门板,刚要合拢,就听见巷子那头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跑过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爆竹。
“爹,娘让我喊你回家吃饭。”男孩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龙允松开门板,弯腰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又偷拿爆竹了?回头让你娘收走。”
“就一支。”安把爆竹藏到身后,笑嘻嘻地往前凑,“快走快走,今儿有红烧肉。”
龙允笑了,伸手牵过儿子的手。掌心里那只小手温热柔软,带着孩子特有的没轻没重,攥得他指节都有些疼。他没有挣脱,由着儿子拽他往前走。
客栈到家的路,他从没觉得这么短过。
三十步外,一座小院坐落在巷子深处,青砖灰瓦,院墙不高,墙头上搭着几根丝瓜藤,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安松开他的手,抢先跑过去推开院门,回头喊:“爹,快!”
龙允迈进门槛的瞬间,饭菜的香气直扑过来。是红烧肉,浓油赤酱烧得透亮,裹着冰糖熬出的焦糖色,还掺了八角桂皮的味道。灶间里锅铲碰着铁锅,滋啦一声响,跟着就听见一个女人说:“回来了就洗手,别让菜凉了。”
龙允应了一声,走进堂屋。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碟红烧肉,一碟清炒菜心,一碗蛋花汤,都是家常菜,热气腾腾的。安已经爬到凳子上坐好,筷子攥在手里,眼巴巴盯着那碟肉。
“洗了手再吃。”龙允拍了儿子后脑勺一下。
安跳下凳子,跑去院子里的水缸边,哗啦哗啦洗了两下,甩着湿淋淋的手又跑回来。龙允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儿子碗里。安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龙允端起饭碗,慢慢吃着。
饭后,安趴在桌边写大字,写完一张就举起来给龙允看。龙允点头说好,安就又低下头,蘸墨再写,小脸上满是认真。写了三张纸,哈欠就一个接一个来了,眼皮打架打得厉害。龙允抱起他,走进里屋,把人放到床上,拉过薄被盖好。
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已经睡熟了。
龙允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儿子脸上,把那些白天疯跑留下的泥印子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抹掉儿子腮边一粒干掉的饭粒,转身走出里屋,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菜碟撤了,桌子擦过了,桌面上还留着安写大字时蹭出的一团墨渍。龙允坐下来,就着那盏油灯,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握剑时手心出的汗,想起刀刃砍进骨头时那种滞涩的震感,想起雨夜追踪时肺里灌满冷气,想起自己躺在死人堆里装死,血从额头流进眼睛,天地都是红的。那些年他走过很多路,遇到过很多人,杀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追杀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会死在某条臭水沟里,或者某个破庙的佛龛下,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在乎。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身后是睡得正香的儿子,灶台上还温着半锅热水,明天早起可以洗脸。院子里那棵枣树是他三年前种的,今年头一回挂了果,青皮小枣咬一口还不甜,但安喜欢,每天都去树下仰头数。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年闯荡江湖的时候,他跟兄弟们喝酒吃肉,说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说要在江湖上留下自己的名号。那些话都是真心话,可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他想活着。不是那种活着法,不是刀口舔血的活法,是每天早上睁开眼都知道自己今天要干什么的活法。
他花了十几年才走到这一步。
门外起了风,吹得院门咣当响了一声。龙允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院门朝外看了一眼。古商道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蜿蜒着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那条路通向哪里,他不想知道了。
龙允关上门,插上门闩。手指碰到木栓时,他顿了一下。这道门闩是去年秋天安的,用的是后院一棵枯死的槐木,他亲手削的,刨得光滑,上过三遍桐油。门闩插进铁环里,严丝合缝,稳稳当当。
他转身往回走,灶台上的灯还亮着。他吹熄了灯,整座院子沉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龙允走进里屋,躺到床上。安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搭在他胸口,嘴里含含混混喊了声爹,又睡过去了。龙允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那只手一起一伏的呼吸节奏,慢慢也睡着了。
院墙外,古商道上的风还在吹,沙沙声像远行人细碎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