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客栈门口那条磨得发亮的门槛上,看了半晌西沉的太阳。
古商道从脚下延伸出去,穿过两座矮丘,消失在远处泛黄的草甸尽头。道上的驮队和行人从未断过,驼铃和脚步混杂在一起,被傍晚的凉风送进耳朵。
一个商队的头领骑在驴背上经过,腰间挂着一柄铁刀,布衣磨得起了毛边。他看见了龙允,咧嘴点了点头。龙允也点了点头。
这样的事,在半年前他绝不会做。那时的他,看谁的目光都带着戒备。
灵晶在他指间转动,碎片在落日的余晖中折射出几缕微光。这是从那个山洞里带出来的最后一块,正面有几道细密的裂纹,侧面却光滑如镜。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收进袖袋。
客栈的伙计端了碗茶出来,放在龙允身侧的木墩上。
“客官,凉了,刚泡的。”
“多谢。”
伙计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回灶房去了。
龙允端起茶碗,看见里面沉浮的几片叶子。不是什么好茶,但热气和香气都实在。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些。
身后的客栈里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几个刚住下的镖师在堂里吆喝着要酒,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拨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龙允又看了一眼前方的古商道。
车队还在走。有拉货的骡车,有赶着羊群的牧民,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他们都是从西边过来的,带着各地的消息。刚才那个镖师头领说了,凉州那边今年雨水足,庄家收成不错。还有人提到,青峰山一带的匪患渐渐平了,据说是有个高手路过,把山匪的寨子挑了。
世界在变。
但商道没变,商队没变,赶路的人没变。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又照常落下。
龙允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他在一间破庙里连夜磨刀,一心只想着怎么杀掉那个害死他师父的人。手掌被磨刀石划出了口子,血滴在刀面上,他也没停。那时他心里烧着一把火,恨不得把整座江湖都烧干净。
现在那火熄了。
不是被浇灭的,是烧完的。
该杀的人他已经杀了,该走的路他已经走了。剩下的,是眼前这条商道,和晚风里的茶香。
灵晶又在袖袋里硌了他一下。他掏出来握在手心,能感觉到它的温度,混着自己的体温。
这东西他原本打算用来换一门更厉害的剑法。当时他的想法很简单——有了更强的武功,才能活得更久,才能守住已经得到的一切。可后来他发现,武功够用就行,剑法的深浅不一定能决定一个人的活法。
他在天云岭待了一个月,教了几个猎户子弟认字。那些孩子叫他先生,他也没纠正。临走时最大的那个孩子塞给他一包干粮,他收下了。
这比得到一本秘笈更让人踏实。
龙允把灵晶重新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夕阳已经沉到矮丘的边缘,只剩下半张红脸。商道上的行人比刚才少了一些,但仍有人在赶路。有人往东,有人往西,各走各的。
客栈掌柜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用晚饭。
“今日做了个红烧羊肉,客官要来一碗不?”
“要。”龙允说,“再加两个饼。”
掌柜笑着缩回头,厨房里立刻响起切菜的声音。
龙允没有急着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最后一线阳光从矮丘上消失,天色从昏黄变成灰蓝,再变成沉沉的深紫。远处有两三点灯火亮起来,是商队打尖的营火。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轻松过。
从前他是复仇的工具,刀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后来他找到了仇人,把该算的账算完了,却又被新的疑虑困住——江湖这么大,敌人这么多,他一个人怎么守得住?他拼命练功,拼命变强,以为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可守得住的不是城,不是山,是身边这一点点日常的东西。
一碗热茶,一顿晚饭,一句寒暄。
足够了。
龙允转身走进客栈,在临窗的位置坐下。伙计端上来一盆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汁浓郁,上面撒了一把葱花。两个发面饼摆在竹盘里,表面还泛着炉火的焦黄。他把饼撕开,泡进汤里,夹起一块羊肉送进嘴里。
烫,香,咸淡正好。
窗外已是一片夜色,古商道上的脚步声和铃声渐渐远了。
龙允吃完最后一口饼,擦了擦手。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江湖再大,也不过是吃饭睡觉这两件事。当时他不信,觉得这话太土,太淡,像老人的唠叨。
现在他信了。
灵晶还在袖袋里,他不再去想怎么用它。也许哪天真派上了用场,也许会一直留着,等他老了,拿出来看看,想起今天这个傍晚。
掌柜收了碗筷,又端过来一壶热水。
“客官,明日往哪边走?”
龙允给自己倒了杯水,想了想。
“往东边看看。”他说,“听说永州那边有个村子,教书先生走了,缺个人。”
“那敢情好,”掌柜笑了笑,“先生里头的饭碗,稳当。”
龙允也笑了笑。
他端着热水,走到客栈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天空中有几颗星亮起来了,冷风灌进领口,他没有缩脖子。
夜色平静,商道安静。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酸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