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停了半日,归云栈门前的青石板路还泛着水光。
龙允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顺手把抹布搭在肩上,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着漏下来,将栈门上方那块“归云栈”的老匾照得发亮。
马蹄声从山道那头传来。
四匹马,马上坐着四个年轻人。最前面那个穿青布短打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腰间挎着一柄铁剑,剑鞘磨得发白。后面三人的衣着各不相同,但兵器都擦得亮堂,显然是新配的。
他们在栈前勒住马,领头那个少年翻身跳下,抬头看了看酒旗,回头对同伴道:“就是这里,归云栈。”
后头一个穿绸衫的胖子也下了马,擦着汗问:“剑神真住这儿?不像啊。”
“江湖上这么传的,”另一个提着长枪的瘦高个压低声音,“说剑神退隐后就在这归云栈落脚,每日饮酒,绝不轻易出手。能见上一面,听他点拨一句,够受用三年。”
四人把马拴好,鱼贯进了栈门。
龙允迎上去,手里的抹布换成了茶壶,热情地招呼:“几位客官打哪儿来?先坐下歇歇脚,小店有刚沏的武夷岩茶,还有今早才卤的牛肉。”
四人环顾四周。栈里只有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江湖险恶,不行就撤”,笔力倒是有几分劲道。靠窗坐着个老瞎子,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再无旁人。
穿青布短打的少年皱起眉头,试探着问:“掌柜的,听说剑神老人家住在此地?”
龙允愣了一下,笑着摆手:“别叫什么老人家,江湖朋友给面子,以讹传讹罢了。我就是个开店的,几位想吃点什么?”
四人面面相觑。
眼前这人三十出头,身形清瘦,袖口卷到肘弯,一只手提着茶壶,肩上搭着块灰白色的抹布。裤腿上还有两片油渍,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透着店小二的气息。要说他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实在难以相信。
绸衫胖子凑到领头少年耳边:“大哥,我看悬。剑神要是这模样,我都能当武林盟主了。”
领头少年瞪了他一眼,拱手道:“掌柜的,我们是慕名而来,想拜见剑神一面,求他老人家指点几招。不知掌柜的可否行个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在逼对方亮身份了。
龙允也不恼,把茶壶放在桌上,又转身从柜台上拿来四只碗,挨个斟满,推到他们面前。茶汤金黄,热气裹着香气散开。
“先喝茶,”他语气随意,“几位赶了远路,脸色发白,脚下虚浮,先歇口气再说。”
领头少年端起碗喝了一口,顺嘴应道:“是骑了一天马——”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那口茶下去,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喉头往下,竟直入丹田,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了些许。他常年练剑积下的肩背僵紧,瞬间去了三分。
其他三人也察觉到了,低头看着碗里黄澄澄的茶水,神色变了。
这哪里是寻常的岩茶。
龙允退后半步,靠在柜台边,语气还是那副掌柜模样:“几位学的是江湖把式,根底打得不算差,但路子走偏了。”
领头少年刚放下的碗又端起来,目光紧盯着他:“掌柜的这话怎么说?”
“你的剑法讲究快和狠,”龙允指了指他腰间的剑鞘,“但你每天早晚练剑时,第一剑是不是总往右上偏半寸?”
少年脸色一变。
这事他练了三个月都没察觉,还是前几天他师父偶然指出来的。这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龙允又看向那个提长枪的瘦高个:“你练的是枪,下盘功夫不够。扎枪的时候,左脚脚尖是不是总不自觉地往外撇?”
提枪青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龙允笑了笑:“都不是大毛病,改过来就行。但你们要找的剑神,我劝你们还是别见了。”
绸衫胖子急了:“为什么?我们大老远从徐州赶来,就为了见他一面!”
“见了又怎样?”龙允给自己也倒了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能教你们的,也不过就是让你们改掉这几个毛病。剩下的都要靠你们自己练,谁也替不了。”
四人沉默了。
领头少年放下碗,站起身,认认真真朝龙允抱拳:“掌柜的,敢问高姓大名?”
“姓龙,单名一个允字。小地方开店的,不值得记。”
领头少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笑了:“龙掌柜,我明白了。”
他转身对三个同伴摆手:“走吧。”
绸衫胖子还懵着:“大哥,剑神还没见着——”
“已经见着了。”领头少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龙允一眼,朗声道,“江湖上都说剑神无名无姓,只在一家小栈里当掌柜。我本来还不信,现在信了。”
他朝着龙允抱拳,郑重鞠了一躬:“龙掌柜,今日受教了。他日若有所成,必来谢你这一碗茶。”
龙允摆摆手,语气还是那个热络的店小二:“几位慢走,路上小心。山道拐弯处有段烂泥路,马要慢点骑。”
四匹马冲出山道,马蹄声渐远。
老瞎子喝了口酒,开口说话时声音沙哑:“你这买卖做得亏。白搭了一壶好茶,还替人指点了一通,一分钱都没收。”
龙允把桌上的四只碗收了,笑道:“谁说没收?”
老瞎子歪头看他。
龙允把碗放进水盆里,漫不经心地说:“他们下山之后,至少会跟路上遇到的同行说上几句。再过个把月,归云栈的生意大概要忙不过来了。”
他扯下肩上的抹布,又擦起了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面。
夕阳照进栈里,墙上那幅字的墨迹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