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窗棂漏进来,在木桌上铺成一片淡金色。龙允从后院打完一趟拳回来,额上微见汗意,他拿起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转身走进灶房。
灶台上昨夜发好的面团已经膨胀起来,他伸手按了按,软硬适中。添了两把柴火进灶膛,等锅里的水烧开,他把面团揉成条,切成大小均匀的剂子,一个个擀开,撒上葱花和盐末,卷起来压扁,搁进油锅。
哧的一声,油花溅起,葱香散开。
这是镇上的人熟悉的味道。每天清晨,龙允客栈的厨房里都会传出这阵葱油饼的香气,顺着巷子飘出去半条街。住在隔壁的张老汉总会在这时候拎着个空碗过来,龙允便夹两张饼给他,顺手添一碗热豆浆。
张老汉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龙允的饼做得软,正合他的胃口。日子久了,老人也不说谢,只每次接过饼的时候点点头,龙允也点点头,两人之间的话不多,却像是多年的老邻居一样自然。
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龙允已经将第一批饼出锅装盘。少年揉着眼睛走到桌边坐下,龙允把一碟饼和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又往碟子里夹了两筷子腌萝卜。
“吃了去后院把桩功站完,上午把大字写五百个。”
安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他今年十一岁,个子比去年蹿了一截,脸上的稚气却还在。一年前龙允从过路的商队手里把他领回来时,这孩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藏着东西,现在总算养出些肉来,眼神也亮了。
龙允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自己的粥。他不催安,也不多看,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时辰还早,镇上的人家陆续开了门,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有赶着牛车出镇拉货的,三三两两打过招呼,声音在晨光里显得温吞。
这样的日子,龙允过了四年。
四年前他牵着一个孩子的手走进这座镇子时,身上带着伤,包袱里只有几两碎银子。他在镇尾找到一间半荒废的旧屋,花了一个月亲手修整出来,挂上“龙家客栈”的牌子。起初生意清淡,镇上的人对这个外来的中年人多少有些戒备,但日子长了,他们发现这人话不多,做事却实在,从不短斤少两,邻里有事他也会搭把手。
半年后,客栈有了回头客。一年后,镇上的人开始叫他龙叔。
龙允从不和人提自己的过去。有人问起,他就笑笑说,早年在外头跑生意,累了,想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个说法算不上滴水不漏,但镇上的人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见他为人可靠,也就不再多问。
这世道不太平,人人都有些不愿提的事。
巳时三刻,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道。龙允在客栈大堂里收拾碗筷,门外走进来一个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神色有些焦急。
“龙叔,我家那口子昨儿个上山砍柴,摔了一跤,腿肿得老高,走不了路。您替我看着铺子半天成不成?我得带他去镇东头找刘郎中看看。”
妇人姓王,和丈夫在街对面开了间杂货铺,平日和龙允也算熟络。龙允放下手里的抹布,点了点头:“铺子我照看,你们去,不着急回来。”
妇人连声道谢,提着篮子匆匆走了。龙允擦干净手,走到街对面,把杂货铺的门板全部卸下来,又从自己客栈里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偶尔有人来买东西,他就替人拿货收钱,零头该抹的抹,该找的找,账目清清楚楚。
坐在门口的时候,他能看见整条街的景象。铁匠铺的王大锤正在门口抡锤打一把锄头,叮叮当当的声音节奏分明。布庄的老板娘搬出几匹新到的棉布,摆在门前的板子上晾晒。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被路过的老人呵斥了两句,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整座镇子都兜在里面。安稳,踏实,日复一日。
龙允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想起更早的时候,自己站在某座山巅上看落日,那时候觉得天地辽阔,手握长剑便是一生所求。可到了这把年纪他才明白,能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替人看半天铺子,听几个孩子笑闹,才是真正难得的事。
下午,安练完字,跑到后院练剑。
龙允教的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剑法,是几路他早年改过的粗浅招式,去掉了杀伤的部分,只留下桩架、步法和调息的路子。安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反复磨,额头上汗珠直滚也不停。
龙允站在廊下看了片刻,没有说话。安这孩子根骨不错,性子也稳,但龙允不打算教他太深的东西。武功这东西,学得越深,肩上的东西就越重。他还小,不该那么早背那些。
黄昏时分,镇东头的刘郎中提着药箱路过,看见龙允还在对面坐着,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龙叔,你这一天天比我们这些看病的还忙。”
龙允笑道:“邻里之间,搭把手的事。”
刘郎中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镇上赶集,外地来的人多,你客栈备好菜没有?今年南边闹灾,逃难的人比往年多,有些人手里紧,你收留归收留,留个心眼。”
龙允应了一声,目送刘郎中走远。南边闹灾的事他听说了,这几个月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人经过镇子,带着孩子,脸色灰败,讨一口饭便走。龙允碰上了都会留一顿饭,再给几个干饼,不提钱的事。
镇上的日子太平,但龙允心里清楚,这太平是脆弱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淌着浑水,不定什么时候就裂开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原本安宁的地方一夜之间变成焦土。
他收回目光,看向街对面自己客栈门口挂的那块木匾。字是他自己写的,笔力沉稳,不显锋芒。
龙家客栈。
这四个字底下,是一个中年人的下半生。他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是谁,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他从前的事。这座镇子接纳了他,他便守着这座镇子,守到老,守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王姓夫妇从镇东头回来了。男人的腿打了夹板,拄着根木棍,走路吃力但精神不错。妇人接过铺子的钥匙,对龙允又是一通道谢。龙允摆摆手,走回自己客栈,点上油灯,开始准备晚饭。
安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手里还拿着没写完的大字。龙允看了一眼,纸上墨迹工整,比年初时强了不少。他没夸,只是说了句“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噗的一声,在墙上映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夜里龙允坐在后院纳凉,手里端着杯茶,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安在旁边练了一遍白天的拳架,收了势,走到他身边坐下。
“龙叔,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
龙允没转头,也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厉害有什么用。”
安歪着头想了想,没再追问。少年虽然小,却隐约能感觉到,龙叔身上有些东西是不愿意碰的。这孩子懂事,懂事得让龙允有时候觉得心疼。
风吹动院角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安静下去。
龙允把茶杯里的残茶泼在地上,起身拍了拍安的肩:“去睡吧,明天赶集,早起帮忙。”
安点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龙允站在院子里,又抬头看了看天。星河横贯长空,明灭不定,像是无数双睁着的眼睛。他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夜风里,转身关上了院门。
门闩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