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被雨水冲得泥泞不堪,年轻的武者一脚踩进坑里,脏水溅了半条裤腿。
他骂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密不透风的雨幕,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羊皮纸被雨水泡得发软,墨迹模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
这条山路来回走了三趟,始终找不到通往大王峰的岔道。
他今年十九,跟随师父学了六年剑法,上个月刚出师。听闻大王峰上要开山立派,收人的条件极为苛刻,便想着赶去碰碰运气。
可眼下别说拜师,连山门都摸不着。
路边有间茶寮,顶棚破了几处,雨水顺着裂缝滴下来,砸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泥花。茶寮门口挂着一条布招,上头写着“山泉煎茶”四个字,被雨水打湿了一半,字迹已经洇开。
茶寮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靠里的桌旁,面前的茶壶冒着热气。
年轻武者收伞走进去,甩了甩袖口的雨水,冲那人抱拳道:“这位兄台,在下赶路迷了方向,敢问大王峰该从哪条道上山?”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普通,穿着灰布长衫,袖口卷到手腕,露出结实的小臂。他伸手倒了杯茶,推到自己对面的位置上:“坐。”
“我不渴,就想问个路。”年轻武者有些急躁,“这雨越下越大,天黑前要是赶不到——”
“你赶到了又能怎样?”那人打断他的话。
年轻武者愣了一下。
那人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汤入口,他闭上眼睛品味片刻,才睁眼笑道:“大王峰立派还早,你今日去了也要等。不如坐下来喝杯茶,等雨小了再说。”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年轻武者不好再催。他只好坐下,接过那人推过来的茶杯,一口灌下去,滚烫的茶水呛得他连连咳嗽。
“慢点。”那人又给他倒了一杯,“你喝的是茶,不是刀子。”
年轻武者擦了擦嘴角,有些不好意思:“我性子急,师父也常说我这毛病改不了。”
“性子急不是坏事。”那人把茶壶往自己面前挪了挪,“可你连路都没问清楚就往上冲,走到半道再退回来,时间都耗在来回的路上,何必?”
“我这不是瞧见天要下雨了嘛。”年轻武者辩解道,“想着赶在大雨前上山,省得淋湿。”
那人指了指茶寮破漏的顶棚:“你淋湿了吗?”
年轻武者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湿的衣衫,没说话。
“你怕来晚了错过机会,怕赶不上拜师,怕这一趟白跑。”那人语气很平,“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准时到了,人家也未必收你。”
年轻武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
那人见他沉默,又倒了一杯茶:“你练的是什么功夫?”
“家传的流云剑法。”年轻武者应道,“练了六年,师父说我剑法已有所成,可以出来闯闯了。”
“六年。”那人点点头,“那你一剑刺出去,能刺多远?”
“三丈之内可破竹穿石。”年轻武者有些得意。
“那刺偏了呢?”
年轻武者怔住:“什么刺偏了?”
“你练剑六年,练的都是刺得准的功夫。”那人看着他,“万一剑没刺中怎么办?你真跟人交手时,对方会站在原地让你扎?”
年轻武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练剑这六年,练的是招式套路,练的是剑气劲力,唯独没有练过“刺不中”之后该怎么应对。
那人续了杯茶,语气不急不缓:“你赶路也一样。你只想着赶到大王峰,没想过找不到路怎么办。你只想着拜师,没想过人家不收你怎么办。凡事留三分余地,剑才能收放自如。”
年轻武者盯着面前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茶汤已经凉了,边缘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在舌根化开,随即又有一丝回甘。
“先生说的是。”他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许多,“是我心浮气躁了。”
那人笑了笑,没接话。
年轻武者又问道:“敢问先生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所成,定来报答今日指点之恩。”
那人摆了摆手:“我是这茶寮的店主,你下次路过,来喝杯茶就行。”
年轻武者又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不像普通的茶寮老板。但对方不愿透露身份,他也不好追问,便起身拱手行礼:“在下记住了。雨停了便上山,若拜师不成,也不会气馁。”
“上山的路从东边那条溪水边绕过去。”店主指了指方向,“别走正面的石阶,那边塌了几段,过不去。”
年轻武者一愣,这才明白自己刚才一直走的那条大路,根本就是条死路。
他再次拱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入雨幕中。
店主看着他消失在雨幕里,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那茶已经淡了,他却不嫌弃,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屋檐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淌,地上积了一小片水洼,映着阴沉的天光。
他不会知道那个年轻人后来会成为江南剑派的掌门,不会知道那人每次讲学都会提起山路上那间破茶寮,不会知道那人用毕生心血收徒传道,只为了报答一次连姓名都没问出的指点。
他只知道,今日这杯茶泡得好,雨后山路难行,但愿那人别再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