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穿过桃花林,将满枝的花瓣照得近乎透明。龙允盘膝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手里削着一截竹筒,刀锋划过竹面,发出细密沙沙的声响。
安坐在他身旁的草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正举着一根细枝条去够头顶那枝开得最盛的桃花。枝条梢头颤了颤,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的膝头和鞋面上。
“爹,够不着。”安放下枝条,扭头看向龙允。
龙允没抬头,手里的竹筒已经削出了杯口的形状,他将竹屑吹掉,放到溪水里涮了涮,盛了半筒清水递给安。
“喝口水,歇一歇。”
安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清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咂了咂嘴,又抬头看那枝桃花。花瓣薄得透光,像是纸糊的,在微风里轻轻抖动。
“这里真好看。”安说。
龙允将小刀收进腰间的皮鞘里,抬眼扫过四周。溪水从上游蜿蜒而下,两岸的桃树顺着地势生长,根系扎进湿润的泥土,枝干歪歪扭扭却都长得很旺盛。远处的山脊上还覆着薄薄的残雪,阳光洒下来,雪山与桃花同框,暖意与清寒交错。
“你娘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这样的季节。”龙允声音平静,目光落在溪水上面,没有看安。
安握着竹筒的手顿了顿。
“娘也来过这里吗?”
“来过。那时候比你现在还小,我带着她和你娘,在这条溪边坐了一整个下午。”龙允从竹筐里取出油纸包着的饼子和腌肉,摊开放在一块洗干净的青石板上。
安放下竹筒,拿起一块腌肉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他看着龙允将饼子掰成小块,蘸了溪水递给他。
“爹,你跟我讲讲爷爷的事吧。”
龙允的手指在油纸上停了一瞬。阳光透过桃花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他手背上,明明暗暗地晃动。
“你爷爷是个读书人。”龙允把饼子送到自己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年轻时中过秀才,后来就不考了,在镇上开了间小私塾,教村里孩子识字。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两银子,但他过得自在。”
安歪着头听,眼睛亮晶晶的。
“那爷爷会武功吗?”
“不会。”龙允摇头,“他连剑都没摸过。有一次镇上的泼皮来私塾闹事,你爷爷拎着戒尺出去,被人家轻轻一推就摔了个跟头。”
安张了张嘴,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龙允看着他的表情,眼里浮起一丝笑意。“后来我偷偷练了些拳脚,心想不能再让人欺负他。可等我练成了,他已经不在了。”
“怎么不在了?”
“病死的。”龙允低下头,继续掰饼子,“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染了风寒,镇上大夫开了几服药,没见效。后来我想,如果我早几年开始习武,也许能翻山去城里请更好的大夫。”
安沉默了一会儿,将手里的腌肉放在油纸上,伸手去握龙允的手。
龙允没有躲。他掌心的茧子厚实粗糙,被安细嫩的小手握住,像是石头碰到了刚发芽的草。
“所以爹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龙允看着安的眼睛,“我练了一身武艺,能打赢很多人,可真正想保护的人,一个也没能留住。”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瓣落在安的头发上。他没有去拂,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允儿,人这一生,能不打仗就不要打仗。拳头赢了,心就输了。”
安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他把龙允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爹,那我以后不跟人打架。”
龙允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安的脑袋。“不是不打架。是能不打的时候就不打。但有人欺负你,或是欺负比你更弱的人,你要站出来。站着的时候,要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安用力点了点头。
龙允从青石上站起身来,走到溪边洗了洗手。溪水冰凉,从指缝间流过,他躬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深吸了口气。
“爹,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安追上来站在他身后。
“还行吧。”龙允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武林中的事,说起来也简单。你功夫比别人高,别人就怕你。但怕你的人多了,你身边就没了朋友,连说话的人都会越来越少。”
“那你后悔练武吗?”
龙允转过身,看着安。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每一个深夜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时候,每一次受伤后躺在床上的时候,他都在想。
“不后悔。”他的声音很稳,“没有这身武艺,我护不住你。也没有机会带你坐在这里,看桃花开。”
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掉了一半的门牙。
龙允弯腰拿起竹筐,从里面又掏出一小罐子蜂蜜,拧开盖子,用一根干净的木签蘸了些,抹在饼子上递给安。
“慢点吃。”
安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蜂蜜的甜味漫开在舌尖上。他眯起眼睛,仰头看着头顶那枝桃花。花瓣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是一团粉色的云。
“这桃花能结桃子吗?”安含含糊糊地问。
“能。到了秋天,这棵树的桃子特别甜。”龙允坐在他身边,胳膊搭在膝上,“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说话算话?”
“算话。”
安又咬了一口饼子,嚼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龙允说:“爹,我想跟你学几招。”
龙允愣了一下。
“不是跟人打架的那种。”安补充道,“就是像你刚才说的,有人欺负比我小的人,我能站出来。”
龙允看了他很久。风吹过溪面,带着桃花的香气。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等吃完。”
安欢呼了一声,三口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完,又灌了几口溪水,便从地上蹦起来,跑到溪边的空地上,摆了个架势。
龙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腰将安的脚往外挪了半步。
“马步要稳,不是站得低就有用,重心要在这里。”他拍了拍安的腰胯。
安咬牙站住,腿开始发抖。
“第一天,能站一盏茶的时间就算不错了。”龙允退后两步,蹲下身子,重新拿起那截剩了一半的竹筒,继续削了起来。
阳光越来越暖,桃花林里飘着蜜糖般的香气。溪水哗哗地流淌,偶尔有一尾小鱼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个身,又落入水中。
安站在树下,双腿抖得像风里的枝条,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他看着自己的父亲低头削竹筒,低垂的眼睫浓密安静,像是世间所有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