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一辆破旧的长途班车在镇口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年轻人跳下来，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抬头看了看路牌，愣在原地。
三年前他离开时，这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一到雨天就泥泞难行。现在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侧新栽的梧桐树虽还没长成，但枝干已经笔直撑开。路边的老房子大多翻修过，白墙青瓦，家家户户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李哥，回来了？”
一个骑电动车经过的小伙子停下车，冲他笑。
年轻人叫李壮飞，在南方工地上干了三年，几乎没回过家。他认了半天才认出骑车的是隔壁村的小刘，从前整天游手好闲，现在穿得利利整整，车后座还绑着几箱水果。
“你这是……送货？”
“给人送年货呢。咱镇上新开了好几家店，生意好得很。”小刘拍了拍车把，“晚上有空来喝一杯，我请你。”
电动车突突远去，李壮飞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沿着主街往里走。从前这条街一到冬天就冷冷清清，铺子关了大半，剩下几家卖种子化肥的，门板也半遮半掩。现在两边店面灯火通明，有卖土特产的小店，也有装修精致的茶馆，门口还立着块木牌，写着“家乡味道·创业扶持”。
更让他意外的是，街角那家废弃多年的旧粮站，如今挂着“龙腾木艺”的招牌。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几个年轻人正埋头雕刻，案板上摆满了精美的木雕。
“壮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花。
“允哥。”李壮飞鼻子一酸。
龙允把一碗豆花递给他：“路上冷，先喝口热的。”
李壮飞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喝了几大口，拿袖子擦了把眼角。
“镇子变化真大。”
“大家伙儿一起搭把手，自然就变好了。”龙允在他旁边蹲下，也喝了一口豆花，“你在外头干得怎么样？”
李壮飞沉默了一会儿。
工地上的日子不好熬。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搬砖，晚上累得直不起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母亲上月打电话说腰疼，他寄了两千块，结果母亲转头就给弟弟交了学费。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弟弟长大，不容易。
可他这个长子，也实在没能耐。
“我想回来。”李壮飞攥紧碗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龙允偏头看他。
“我弟明年高考，我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在外头一个月挣五六千，除掉吃住剩不下啥。我想在镇上开个小店，卖点家乡特产，再弄些小吃。”李壮飞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但我没本钱，也没经验。”
龙允把空碗放在一边：“你有手艺吗？”
“在工地上跟老师傅学过木工，会打些桌椅板凳。”
“这不就是手艺？”龙允笑了，“我这‘龙腾木艺’也是去年刚起步的，现在招了三个人，活都接不过来。你要是愿意，先在我这儿干一阵，等攒够了本钱，再琢磨自己的事。铺面我帮你留意。”
李壮飞抬起头，眼眶泛红。
“允哥，我听说你这些年帮了不少人。镇上的路是你带头修的，小学的课桌是你捐的，连村口的菜市场都是你牵头建的。可你自己呢？我听人说你也没什么大钱，就是靠手艺踏踏实实挣……”
“够了。”龙允打断他，语气平淡，“够过日子就行。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镇上老少爷们都出了力。朝廷也给了政策，村里出工出力，我就是起了个头。”
李壮飞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
三年前他离开时，心里装着年轻气盛，觉得只有走出大山才有出息。现在回来，才发现家也能变得这么好——不是凭空变的，是有人真的留在这里，一砖一瓦在磨。
“允哥，我回来，就想做点事。”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来店里看看环境，我正好缺个木匠。”
李壮飞提着编织袋往家走，脚步比下车时稳当多了。
母亲得知他要留在家乡开店，先是愣住，然后红了眼眶，嘴上却念叨着“在外头好好干不也一样”，手里已经去灶台下面翻出腊肉。
“你弟下个月考完就回来，你留下也好。”
饭桌上，母亲低着头扒饭，说了这么一句。
李壮飞知道，这些年她最怕的就是两个儿子都不在身边。
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母亲碗里：“妈，我明天去允哥店里学手艺，等攒了钱，在镇上盘个小铺子，您给我看店去。”
母亲没应声，眼泪滴进了饭碗。
这顿年夜饭，比过去三年任何一顿都香。
年后消息传得快。李壮飞回来这消息，隔着三四个村子都有人知道。年轻人觉得心里敞亮——能留在家乡挣口饭吃，谁愿意背井离乡？
龙允的木艺店后面，多了一个木工坊。
李壮飞手艺不错，第一周就打出两把松木椅子，龙允帮他找销路，一个客户订了二十把，定金就抵得上李壮飞在工地干一个月的工钱。
“你做得快，用料省，活儿也细。”龙允坐在刚做好的椅子上颠了颠，“等咱们把这一批活赶完，我带你去见镇上几个开饭店的老板，给他们做些装饰架子。”
李壮飞擦了把汗，笑得憨实。
“允哥，你说我这辈子能混出个人样吗？”
“你已经在混出人样了。”
春耕时节，镇上又回来了三个打工的年轻人。
有人开了快递点，有人承包了果园，还有人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奶茶店，生意好得排队。龙允的木艺店渐渐成了年轻人聊天说话的地方，晚上收工后，大家聚在店门口喝茶，聊着各自的新打算。
龙允坐在竹椅上，看街灯一盏盏亮起。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镇上时，四下荒凉，连个像样的铺子都没有。镇上十几个老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年轻人都走了。他就一个人租了间破屋，支起木工架子，一干就是三年。
如今这条街热闹起来了，有烟火气，有人声，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来来去去。
有人喊他：“允哥，明天我那店开业，来吃碗面！”
他应了一声，嘴角带着笑。
李壮飞从工坊里探出头：“允哥，你笑啥呢？”
“笑咱这镇子，总算有点样子了。”
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普通人，干了些普通事，日子就这么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