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从镇口炸开第一响时,龙允正蹲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草纸捻成的引火绳。
街面上已经铺了一层碎红纸屑,几个半大小子捂着耳朵在爆竹碎屑间穿梭,炸开的硝烟味混杂着炒货和糖霜的气味,把整条街巷搅得热烘烘的。
安站在门槛里侧,怀里抱着一个新扎的纸灯笼,歪着脑袋看龙允手里的引火绳,有些紧张地问:“真会响吗?”
“我亲手装的药,捻子也拧得紧,保准比前街刘铁匠家那挂响得多。”
龙允把引火绳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蹲下身,将绳头慢慢靠近地上那挂红纸裹的爆竹。
火星顺着草纸的纹路往下爬,嗤嗤地烧进去。
嗡——叭!
第一声炸响后,整挂爆竹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毛驴,噼里啪啦地翻腾起来,碎红纸屑混着灰烟往天上冲,安吓得往后一缩,随即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院子里这时候已经贴好了新对联。
是龙允昨夜里自己磨墨写的,红纸黑字,笔锋谈不上多好,但横平竖直,透着一股稳当劲儿。上联写“旧岁随烟辞巷陌”,下联对“新梅带雪入门庭”,横批四个字:春满人间。
安认得其中几个字,垫着脚看了半晌,说:“这个‘烟’字写得最好看。”
“怎么看出来?”
“像真的冒烟一样。”
龙允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了傍晚,宴席的桌凳从自家堂屋一路摆到了巷口。各家各户端来的菜碗挤了满满三排桌子,有的还带着锅气,热腾腾往上冒白雾。
张猎户端来一盆炖得酥烂的野兔肉,刘婶子提了一坛自家酿的糯米酒,连平日里跟龙允没什么交集的铁匠老周,也托儿子送来一碟酱牛肉。
龙允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手里拎着一把菜刀,冲院子里喊:“菜够了,别送了啊,再送该摆不下了!”
没人理他。
刘婶子端着菜绕过他,径直往桌上一放,头也不回地说:“你一个人过活,能备多少菜?大家凑一块儿,热闹。”
安这时候已经跟镇上的几个孩子混熟了,在桌凳间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几颗花生糖,嘴角沾着糖屑。有个留鼻涕的男孩把一个摔炮丢在她脚边,吓得她跳起来,龙允刚要开口,安已经抓起地上另一个摔炮回敬了过去。
满院子的人都笑。
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到天黑,灯笼挂上了门楣,方桌上烛火摇摇晃晃,映得众人的脸忽明忽暗。龙允端起酒碗,站起来,桌边的说话声渐渐歇了。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这些面孔他多半叫得出名字,有的还搭过手,帮过忙。半年前他刚搬来时,这些人对他只有点头之交,客气而疏远;现在他们端坐在他置办的酒席上,等着他说几句新年的话。
龙允把酒碗举平。
“这半年多,承蒙各位照应。”
他的声音不大,但席间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是个外来人,初来乍到的时候,连镇上哪口井的水能喝都不知道。是各位不嫌弃,搭手帮忙,才有了今天这一桌菜。”
安站在他腿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紧攥着糖块。
龙允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众人,笑了笑:“多余的话我也不大会说。新年新气象,愿大家明年日子比今年好,平安顺遂。来,我干了。”
他仰头将碗里的酒灌下去,酒液顺着下巴淌了几滴,滴在衣领上。
满桌的人都举起了碗,有人喊了声“干了”,碗沿碰得叮当响,酒香散开,混着饭菜的热气和门外的硝烟味,把整个院子熏得暖洋洋的。
安也从桌上端过一个碗,里面是凉白开,学着龙允的样子仰头灌了下去,呛得直咳,惹得邻桌的妇人笑着替她拍背。
龙允坐下后,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碗的碗沿,指尖触着温热的陶胎。他侧头看向院门外。
夜色里,各家各户的灯笼连成一条光带,顺着街道弯弯曲曲延伸出去。爆竹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烟花升空,在金黄色的夜空中碎开,把屋檐和树枝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这比在山林里独坐一夜看月亮来得踏实。
人在江湖上漂久了,落脚的地方就成了某种奢望。他原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出息不过是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角落,把刀剑磨钝,把日子熬淡。可眼下坐在这一堆吵闹声里,听邻桌划拳、听孩子哭闹、听刘婶子扯着嗓子吆喝谁家又少拿了筷子,他竟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像捂了一整夜的汤婆子,连骨头缝都跟着发热。
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他身旁,把一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纸包鼓鼓囊囊的,手感温热。
“这是什么?”
“压岁钱呀。”
安理所当然地说,“我刚才去给张伯伯、刘婶子他们都磕了头赚的。分你一份。”
龙允拆开纸包一看,里面是一小把炒花生和两块芝麻糖,糖块还黏在纸上,扯下来时带着丝丝缕缕的糖丝。
“我不缺吃的。”
“那不一样。”
安很认真地摇头,“这是吉祥的,吃了明年有好运气。”
龙允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辞,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抓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绵密黏糯,带着芝麻炒过的焦香。
他嚼着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自己也收过压岁钱。那时候给他压岁钱的老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却安稳,拍在他头顶时带着一股暖意。
他把糖咽下去,抬眼看了看满院的灯火,没有再说话。
宴席吃到将近亥时才散。
客人们各自收拾了自家的碗碟,道别声在巷口此起彼伏,脚步声渐远,灯影晃动,最后只剩下院子里一片杯盘狼藉和桌腿边零星的花生壳。
龙允搬了把竹椅坐在门口,安已经困了,蜷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偶尔一声炸响,安便迷糊着睁开眼,看看四周,确认还坐在自家门口,又合上眼。
龙允没有叫醒她。
他望着街巷深处晃动的灯笼,闻着空气里残留的硫磺味和饭菜气息,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开头,跟往年不太一样。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武功,不是处境——是他对这个地方的态度。
他开始觉得,这里是家了。
安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歪过来,靠在龙允的胳膊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任由她靠着。
竹椅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
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