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龙允提着那把用了多年的紫砂壶，将沸水注入茶碗，白瓷映着茶汤，琥珀色的光泽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晃动。
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铺满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偶尔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拂过龙允的衣角，带着寒冷的气息。
安坐在对面的矮几旁，手里握着笔，纸上写着字。这个从乱葬岗带回来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安安静静地坐上半个时辰了。龙允瞥了一眼，见他写得认真，便没有出声打扰。
医书摊开在膝上，是白芷留下的那本。字迹清秀，批注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龙允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寒邪入体，当温阳散寒，以附子、干姜配之”，下方还有小字批注：“冬日用此方，需忌口，不可与生冷同食。”他笑了笑，想起白芷说这话时头头是道的模样。
茶入口，苦味先漫上来，随即化开，生出回甘。
龙允把茶碗放下，视线落在窗外。雪越下越大了，远处连绵的屋顶已经模糊在白茫茫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自己蜷缩在破庙里，浑身冻得发青，那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后来进了军营，提刀杀人，奔波流离。每一步都走得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不敢停下来。那时候以为，只要拳头够硬，刀够快，就能护住身边的人，就能让自己站得稳。
可到头来呢？
张清瑶死了。白芷走了。那些跟他说过话、并肩走过路的人，留下的没几个。而他坐在这里，煮一壶茶，读一本医书，守着一个小崽子写作业，竟然觉得日子过得踏实。
苦味又涌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茶碗，忽然觉得这茶挺有意思。刚入口是涩的，苦的，带一点烫，咽下去之后，那股甘甜才慢慢泛上来，绵长而干净。
像这一辈子。
龙允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杈上的雪积得厚了，偶尔簌簌落下一片，砸在下面的石板上，碎成粉末。
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你笑什么？”
“没笑。”龙允收回目光，脸上确实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笑了。”安认认真真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师父笑起来还挺好看的，比板着脸顺眼。”
龙允没接话，翻开医书下一页。白芷在这页上留了一行字：“此药性烈，不可多服。然急症之下，亦可一用，慎之。”字迹略显潦草，大概是赶时间写的。他想象白芷坐在灯下，边翻医书边写批注的样子，发丝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边放一杯凉透的茶。
“师父。”安又抬起头，“姑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龙允说，“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那她要是老不回来呢？”安问。
“那就去找。”龙允把茶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像是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自然。
安“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写字。
炉火噼啪作响。茶壶嘴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屋梁上凝成一缕缕淡淡的雾。龙允翻过下一页，看到白芷写的关于“固本培元”的见解，思路清晰，论证有理有据，比他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些说法都要透彻。他心想，这丫头要是真去行医，倒是个好郎中。
茶又添了一次，已经没有刚泡时那么浓了。
龙允把医书合上，放在手边。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炉火的声音，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安写字时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冬日午后的底色。
他回想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杀过的人，做过的事。从离开猛虎帮，到流落江湖，到遇见张清瑶，到带着安逃命，再到如今在这个小院里住下来。每件事都像是冥冥中安排好的，又像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中间有遗憾，有错过，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也有当时觉得撑不过去的坎儿。
可现在坐在这里想，那些也没那么可怕。
真正让他觉得难的，从来不是外面的刀剑和敌人。是心里头那片黑暗，是那股杀意涌上来时压不住的不安，是对自己到底能不能守住这份宁静的怀疑。
而现在，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安的背影。小家伙写得认真，肩膀挺得直直的，笔尖在纸上游走。龙允忽然觉得，这样一个冬天，一壶茶，一本书，一个人在旁边写字，就已经够了。
没什么需要征服的。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他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干净。苦味已经淡了，只剩下甘甜，和一丝温热从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
真正的强大，不是把人打趴下。是坐在大雪天里，还能安安稳稳地喝茶。
他现在就做到了。
龙允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扑在脸上，清冽得像山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里满是冬日的寒意和炉火的温暖。
“师父，冷。”安缩了缩脖子。
龙允把窗关上，回到炉边坐下，往壶里添了水，重新烧上。
“写完多少了？”他问。
“还差一篇。”安说着，低头又写起来。
龙允不再说话，拿起医书，翻到刚才看的地方。炉火烤得他脸颊发烫，后背却还有些凉，这种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人清醒。他端起新泡的茶喝了一口，苦味的余韵还在舌尖打转，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安安静静的，落满了院子，落满了屋檐，落满了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