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坐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娟秀工整的小字上。
林婉儿的字迹他认得，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特有的利落和干净。信中说，新政推行至今，各州县已有七成完成了土地丈量，赋税制度改革后，百姓负担减轻了将近三成。她在信里写得很克制，没有用太多的形容词，只是列举了几条具体的数字和事例。但龙允能从这些平淡的叙述里，读出她背后付出的辛苦。
信中还夹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
龙允小心地将纸片展开，是一张京城坊市的照片。虽然只是普通的相机所摄，画面不算清晰，但依然能看出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往来如织。几家酒楼门前挂着红灯笼，街角的糖葫芦摊前排着三四个孩子。繁华的气象跃然纸上。
龙允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提起笔，给林婉儿回信。措辞简短，没有过多的客套，只说新政稳中有进，已是大好局面，让她不要太过操劳。写完后，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小镇新出的桂花糕和腌菜味道不错，随信附上几包，你尝尝。
将信纸折好，连同桌上那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一起交给等候在外的信使后，龙允又拿起了第二封信。
这是柳如烟送来的商业报表。
厚厚一叠，纸页上密密麻麻列着各项收支明细。龙允从前在江南时就见识过柳如烟打理生意的本事，如今更是叹服。报表上的数字显示，她名下的几家商号在过去三个月里净利润又涨了两成。更让龙允注意的是页脚处那几行小字，记录了几个公益项目的支出明细：修缮了三所书院，资助了十七户孤寡老人，还在城郊建了一间收容弃婴的慈幼堂。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龙允看完后，没有急着回信。他将报表仔细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抽出第三封信。
信是沈清秋寄来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薄薄的便签，字迹飘逸，带着几分随性：“山上新采的明前茶，给你留了一斤，味道还行，别糟蹋了。”
龙允笑了一下。
他在江南时就听人说过，峨眉山的明前茶产量极少，每年能送到山门外的不过几十斤，普通富户想买都买不到。沈清秋这一斤，怕是从自己的份额里匀出来的。
他打开随信送来的那只青瓷小罐，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确实是极品。
龙允将茶罐放回桌上，又望向窗外。
白芷送来的那本医书就搁在窗台边上，封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伤寒辨疑录》五个字。他随手翻了几页，里面的字迹工整秀气，内容详实，看得出是白芷亲手抄录的。他在心里记下，等有空了要认真研读。
还有苏红袖的信。
内容更短，只有两句话：“情报网运行平稳，无异常。你那边若有风吹草动，我的人会提前知会你。”
龙允将几封信按时间顺序整理好，放进书桌抽屉里那只专门存放信件的木匣中。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有的纸页泛黄，有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每一封他都留着。
他关上抽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小镇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远处的田埂上，几个农人正在弯腰插秧，偶尔传来一两声吆喝。更远处的山坡上，新栽的果树已经抽出了嫩芽。
龙允站到窗前，看着这片安静祥和的景象，心里慢慢舒展开来。
那些信件里写着的，不仅仅是朋友们各自的近况，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把他的牵挂和他们的生活连在了一起。新政、商业、医书、茶叶、情报网——每一样都代表着朋友们在不同的路上走着，过得都不错。
这就够了。
龙允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透的白水，目光又落回那只青瓷茶罐上。
沈清秋的茶，明天再泡吧。今晚先把白芷那本医书看几页，免得下次见面时她问起来，自己一句都答不上。
他伸手从窗台上拿起那本医书，翻到第一页，坐回椅子上，借着暮色尚未完全落尽的余光，开始读起来。
书页上那行蝇头小楷写得端正，看得出抄录的人很用心。龙允读了几行，发现内容并不枯燥，白芷在书页边缘还用小字加了一些批注，多半是她自己在临床中遇到的实际病例，写得既通俗又实用。
他读得入了神，连屋内光线暗下来都没有察觉。
直到有人来点灯，他才揉了揉眼睛，将书合上。
桌上的烛火跳了跳，映出那只木匣的一角。龙允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翻看医书。
夜风吹动窗棂，带着小镇初春微凉的湿意。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像是刚醒过来的春夜在试着开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