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院墙,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进天井。龙允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将它们归拢到墙角,扫帚尖划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他已经听了三年。每年秋天都是这样,叶子落了扫,扫了又落,直到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才算真正结束。
墙角堆起的落叶已经齐膝高。龙允放下扫帚,蹲下身,用手把叶子拢紧,塞进旁边的竹筐里。这些叶子沤上一年,开春就能作肥,埋进菜畦里,种出来的萝卜比往年大一圈。
他拍拍手上的碎叶,直起腰,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头。
安正蹲在药圃边上,拿一根小木棍拨弄泥土。那孩子今年六岁,个子比去年蹿了一截,瘦瘦的胳膊露在短褐外面,像两根细竹竿。他低头时的侧脸像极了他娘,尤其是鼻梁和眉骨的弧度,跟白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龙允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
“挖到什么了?”
安抬起头,脸上沾着泥,眼睛亮晶晶的。“爹,这棵当归的根须长歪了,绕了一圈又扎回土里。”
龙允蹲下身,顺着他的小木棍看去。确实有一截根须从土里钻出来,打了个弯,又钻进另一块土里。他伸手轻轻拨开旁边的浮土,露出下面纠结的根络。
“根长成这样,是因为底下有石头挡着。它绕不开,就只能拐弯。”龙允说着,用小铲子顺着根须的走向挖下去,果然在土层下两三指深的地方碰到一块硬物。他小心地把石头扒出来,是一块青灰色的碎瓦。
安接过碎瓦,翻来翻去看了看。“那它以后就不绕路了吧?”
“不会再绕了。但已经绕过的这一段,会长出一个结节。”龙允用指尖点了点那截弯曲的根须,“采药的时候如果见到这种形状的当归,药性会比直根强上几分。你娘以前说过,草木在逆境里逼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比顺境里长出来的更难得。”
安认真地点了点头,把碎瓦放在一边,又盯着那棵当归看了一会儿。
“爹,我想学认药。”
龙允看着他。这孩子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语气却很平静,不像是一时兴起。
“为什么想学?”
“村里老张伯的儿子咳嗽半年了,去镇上抓的药吃了也不见好。要是有人能认得山里的草药,就不用花那么多钱了。”安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娘以前说,医者父母心。”
龙允沉默了片刻。白芷说这话的时候,安才三岁,没想到他记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屋檐下,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摞书,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边。那是白芷留下的医书,有《本草纲目》的残本,也有她自己手抄的药性歌诀,还有一些乡间郎中的偏方记录,都写在发黄的麻纸上,字迹娟秀工整。
龙允把布袋放在安面前,解开系绳。
“这些是你娘以前用的书。想学认药,先从这本开始。”他从里面抽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这是她刚学医的时候自己编的药性口诀,每一味药都配了图。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安接过书,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株甘草,根茎叶花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小字写着性味归经和主治功效。白芷的字,即使是十几年前写的,依然赏心悦目。
“学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龙允在他旁边坐下,“你得先认得山上的常见草药,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什么时候采、怎么炮制。然后是配伍禁忌,哪些药不能一起用,哪些病要对症下药。等你把这些都学会了,才算入门。”
安抬起头,目光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慢慢学,不急。”
龙允笑了笑,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安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捧着那本手抄本蹲在药圃边上,对着实物一笔一划地比对。龙允教他辨认薄荷和留兰香的区别,告诉他金银花要在花蕾还没张开的时候采摘,黄精要九蒸九晒才能入药。安听得仔细,问得也仔细,有时候一个问题能把龙允问住,逼得他回去翻书才能回答。
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龙允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竿,打算做一把小锄头给安用。安坐在他旁边,嘴里念念有词,在背今天学的药性歌诀。
“甘草味甘平,清热解毒,调和诸药……”
他背得很慢,有时候卡住了,就皱着眉头想一会儿,想不起来便翻开书看一眼,然后继续背。
龙允削完竹竿,用砂纸把毛刺磨平,又找了块旧布条缠在握柄处,试了试手感,递给安。
“试试这个。”
安放下书,接过小锄头,掂了掂分量,然后在地上挖了两下。锄头大小正合适,握在手里不轻不重,像是专门给他做的。
“谢谢爹。”
龙允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注意到安握锄头的姿势有些不对,手腕使力的角度太直,这样挖久了容易酸。但他没急着纠正,想等安自己发现不舒服的时候再教他。有些东西,自己体悟出来的比旁人告诉的更牢靠。
太阳西斜的时候,龙允起身去厨房做饭。灶台上的铁锅煮着粟米粥,他从房梁上取下一条腊肉,切了几片丢进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安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爹,我今天把五十味药的性味背完了。”
“这么快?”
“嗯,明天想上山认两种实物。”
龙允搅动锅里的粥,想了想。“明天早上去后山,那边沟里有几棵野生的天南星,正好长果子了,可以教你认。”
安眼睛一亮,缩回脑袋,又跑回院子里背书去了。
龙允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忽然想起白芷生前说过的话。她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传下去点什么,武功也好,医术也罢,哪怕只是种菜做农活的手艺,只要能传下去,就不算白活。
那时候他觉得她说得太远,没想到转眼之间,自己就成了那个“传”的人。
晚饭很简单,粟米粥配上腌萝卜条,安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饭,他又点起油灯,趴在桌上继续看书。龙允坐在一旁,用麻绳编一双草鞋,偶尔看一眼安的方向。
灯芯燃短了,安就自己拿簪子拨一拨,继续看。
龙允没有催他去睡。这孩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事,旁人是拉不动的,跟他娘一模一样。
窗外又起风了,梧桐叶沙沙作响,又有几片叶子被风卷落,飘进院子里。墙角堆起的落叶已经满满一筐,还没来得及送去沤肥。
龙允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秋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