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已经停了两日,镇口那棵老槐树还滴着水珠子。
龙允踩着青石板走到茶楼门口,把油纸伞收拢了靠在墙边,朝柜台后的陈掌柜点了点头。
“龙爷来了,今儿个来得早。”
“昨晚睡得踏实,天一亮就醒了。”龙允说着,在靠窗的老位子上坐下。
这是他三年如一日的习惯。窗外的石板街还湿漉漉的,几个菜贩子已经摆好了摊,正扯着嗓子吆喝。晨光从云缝里漏下几缕,照在街面上,那些水洼亮得像碎银子。
跑堂的端来一壶山茶,两只粗瓷碗。龙允倒了一碗,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是山里野茶,苦涩中带着回甘,价钱便宜,却是他喝惯了的味道。
门帘一掀,马老头进来了。
老头六十出头,瘦巴巴的,背微驼,手里拎着一小袋花生米。他是镇上有名的闲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贩过盐,后来腿脚不灵便了,就靠着几亩薄田过活,每日里最大的乐事就是来茶楼坐半天。
“龙爷早。”
“马叔早,坐。”
马老头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朝跑堂的一挥手:“再来壶茶,算我的。”
龙允也不客气,捻起几颗花生剥了壳,丢进嘴里。两个人就这么对面坐着,谁也不急着说话。
过了会儿,楼下卖豆腐的刘婶扯着嗓子跟人吵架,说是有人买豆腐少给了三文钱。声音尖利,整条街都听得见。马老头听了会儿,笑道:“刘婶这人,三文钱能吵一上午。”
“她儿子在县学读书,开销大,能省一文是一文。”龙允说。
“你倒清楚。”
“上回她送豆腐来,跟我说过。”
马老头点点头,剥着花生米,慢悠悠地说起他佃出去的那几亩田的事。今年收成不错,租子该涨还是不该涨,他拿不定主意。龙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说的都是自家院子里那几分菜地的事。
两个人从田里收成聊到镇上刘屠户新娶的媳妇,又聊到县衙贴出的告示——说是今年秋税要减两成。
“减税是好事。”马老头说。
“是好事。”龙允端起茶碗,“日子能松快些。”
马老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没?前几日有两个人从北边来,在镇西头的客栈住了一宿,说是江湖上闹得厉害。”
龙允端着茶碗的手停了停。
“什么厉害?”
“我也说不清,那人喝了酒,吹得天花乱坠的,什么掌门被杀啊,什么神剑重出江湖啊。”马老头摆摆手,“我也就是听个热闹,谁知道真假。这年头,江湖上的事,传着传着就变味了。”
龙允笑了笑,没接话。
他扭头看向窗外。街对面的皮影戏台子已经搭好了,老孙头正蹲在台前摆弄那些皮影,一个武将模样的皮影在他手里翻了个跟头,动作灵巧得很。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看,眼睛亮晶晶的。
“江湖远喽。”龙允轻声说。
“可不是嘛。”马老头又剥开一颗花生,“我年轻时走过江湖,那会儿才叫热闹,动不动就听说哪个山庄被挑了,哪个大侠被人下了战书。现在嘛,我跟镇上的人打听这些事,他们都觉得我老糊涂了。”
龙允笑着给他续了茶。
隔壁桌来了两个后生,二十出头的样子,坐下就大声嚷嚷着要两碗面。其中一个腰里别着把短刀,刀刃磨得锃亮。马老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又是来寻仇的?”
“不是。”龙允看了一眼那后生的手脚,“就是个打猎的,那刀是剥皮用的。”
马老头仔细看了看,笑了:“我老了,眼力不行了。龙爷眼尖。”
“看得多了,自然知道。”龙允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那个别刀的后生听见了,扭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龙允身上扫了扫,见是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便没在意,又转回头去吃面了。
龙允垂下眼皮,慢慢喝茶。
他当然能看出来的。那种手势,那种走路的轻重,那种坐在椅子上时身体微微侧倾的习惯性戒备——在从前,他闭着眼睛就能判断出对方的来路、内功深浅、交手时会用的第一招。
但现在,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他只是一个在镇上住了三年的中年人,有几间瓦房,院子里种着青菜和豆角,偶尔去山上砍些柴火卖给镇上的馒头铺。他不关心泰山派换了掌门,也不在意青城山的剑谱被人盗了。
他关心的是今年的秋雨下得太久,菜地里那些白菜会不会烂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龙允自己都觉得好笑。
从前的他,一顿饭能吃三斤牛肉喝五斤酒,一天能跑三百里路,跟人交手从不问对方姓甚名谁。可现在的他,琢磨的是白菜和萝卜。
马老头见他走神,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龙爷?”
“嗯?”
“我说那皮影戏,今晚演《武松打虎》,你去不去看?”
龙允想了想,点头说:“去,老孙头的武松打得好,那老虎也做得像。”
“那就去,咱俩早点去占个位子。”
两人又聊了一阵,日头渐渐升上来,照得茶楼里亮堂堂的。窗外的石板街热闹起来,挑担的、赶集的、牵着孩子的,人来人往。
龙允看着街面上的这些面孔,一张张都熟悉。卖布的刘三,铁匠铺的李大锤,教书先生周秀才,还有那个整天在街上疯跑的小虎子,那是刘婶的儿子,今年八岁,虎头虎脑的。
这些人不知道他从前是谁,也不在乎。他们只知道他姓龙,租住在镇西头的院子里,为人老实和气。
“龙爷,你要的种子我帮你带到了。”楼下有人喊。
龙允探头一看,是走街串巷的货郎王二,手里举着一个小布袋。他冲王二招招手:“上来坐,喝口茶。”
王二爬上楼来,把布袋往桌上一放:“上好的白菜种子,还有两把韭菜根,没算你钱,算是送你的。”
“那怎么行。”
“客气啥,你上回帮我修了扁担,我还没谢你。”王二接过龙允倒的茶,一仰脖子喝完,抹了抹嘴,“三天后种下去,赶在霜降前还能收一茬。”
龙允掂了掂布袋,心里盘算着院子里的菜地该怎么翻土。
马老头在旁边笑:“龙爷这日子过得,比我们这些老农还老农。”
“地里的东西,踏实。”龙允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愣。
踏实。
多好的两个字。
从前他走的那些路,杀的那些人,搏的那些命,没有一样是踏实的。脚下的路永远在变,身边的人永远在换,睡觉得睁着一只眼,连喝茶都要先试探有没有毒。
那些日子他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够了。
龙允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碗,对马老头说:“马叔,我先回去翻地,傍晚在戏台子那儿碰头。”
“行,我吃完饭就过去占位子。”
龙允起身下楼,经过柜台时顺手把茶钱付了,又多丢了几文:“陈掌柜,马叔那碗算我的。”
陈掌柜点点头,继续噼里啪啦拨着算盘。
龙允走到街上,阳光暖融融的,照得人身上发懒。他把油纸伞夹在腋下,提着小布袋,顺着石板路往镇西头走。
街边的皮影戏台已经搭好,老孙头正坐在台子边上吃干粮,见了他就咧嘴笑:“龙爷,今晚来看看?”
“来。”
“哎,我新做了个李逵的皮影,你给评价评价。”
“好。”
龙允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看见一只黄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养过一条狗。那狗替他挡过一刀,死了。他把它埋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下,连块碑都没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龙允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那几垄菜地还湿着,白菜长势不错,绿油油的。他蹲下来,捻了捻土,又看了看日头。
三天后种下去,正好。
他把布袋放在廊下,进屋倒了碗水,坐在门槛上喝。隔壁传来李大锤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节奏很稳。
龙允听着那声音,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江湖上那些刀剑相击的声音,跟这打铁的声音,其实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一个要人命,一个养家糊口。
他选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