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客栈的院墙,檐角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把影子摔在青砖地上。
龙允靠在天井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眼睛半睁半闭。
他听见了。
瓦片轻微的磕碰声从东厢房那片传来,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野猫踩过。但龙允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夜里走路和夜里爬屋的声音,闭着眼也分得清。
他没有动。
茶还剩下小半杯,他慢慢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凉茶有些涩,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脚步声从屋顶移到了后院。
一共三个人。
龙允听得出他们的落脚点——第一个踩在柴房的横梁上,第二个落在后院水缸边的石板上,第三个胆子大些,直接跳上了西厢的露台。
都是生手。
落地时脚步重,气息乱,翻墙前大概还在巷子里蹲了半个时辰壮胆。龙允在江湖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饿极了才伸手,动手前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身,没有点灯,也没有叫醒任何人。
客栈里住了十来个客人,其中有三个是走镖的,脾气暴,被吵醒少不了动刀动枪。掌柜姓王,胆子小,受了惊吓明天结账都算不利索。
龙允走到后院门口,靠着门框,朝柴房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把屋顶的轮廓照得分明,一个黑影正趴在天窗边,手里攥着根铁钩,似乎在撬窗栓。那窗栓年头久了,铁锈卡得紧,撬了几下没动静。
龙允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
一道极细的内力从他指尖弹出,没有风声,没有光影,只是轻轻擦过那窃贼耳边的瓦片。
瓦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从屋里敲了一下。
黑影僵住了。
他停下手里的铁钩,扭头看向四周。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只有风,只有那只挂在廊下的灯笼还在晃。
龙允没有动。他在门框边站着,呼吸压得极低,像一根钉进夜色的钉子。
第二声内力弹出,打在了水缸边的石板上。
响声比刚才大些,像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蹲在水缸边的窃贼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麻袋掉在地上,撒出一把干草。他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脸上的肉都在抖。
第三个窃贼蹲在西厢的露台上,正要翻窗。
龙允换了手法,内力从指尖弹出时绕了个弯,从那人身后掠过,撞在露台栏杆上。栏杆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弹回,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里使劲推了一把。
那人手里的刀掉了。
刀落在露台木板上,咣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柴房顶上的窃贼最先撑不住了,从屋檐上滑下来,差点摔进水缸。另外两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翻墙时手抖得抓不住墙头,另一个直接走正门,推了几下门才发现是从里面闩上的,才想起来自己是从墙头翻进来的。
三个人在后院碰头,谁也没说话,但龙允看得见他们的肩膀都在抖。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地上的麻袋都没敢捡,弓着腰从后墙根摸出去,脚步声乱七八糟,像一群被猫撵散的老鼠。
龙允站在门框边,听着他们跑远。
他没有追。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不算年轻的脸,五官端正,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喜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麻袋,抖了抖上面的灰,搁在水缸边。又走到西厢露台,把那把掉了的匕首捡起来,插进自己靴筒里。
然后他从柴房找了块木板和几根钉子,走到那扇被铁钩撬过的天窗前,把窗栓换了一根新钉子,又用木板把窗框加固了一道。
干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藤椅上坐下。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再倒,只是坐着看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另一片云里去。
第二天早上,王掌柜起来洗漱,看见水缸边多了个麻袋,愣了一下。
“龙爷,这是?”
“昨天夜里风大,吹下来个东西。”龙允正在院子里打水洗脸,头也没回。
王掌柜看了眼麻袋,又看了眼龙允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再问。他在这条街上开了八年客栈,见过的人不少,龙允住了两个月,话不多,人客气,但身上那股子利落劲儿,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行商。
吃过早饭,龙允在镇上买了把新锁,回来把后院的院门也换了。
王掌柜看着那把铜锁,笑了:“龙爷这是防贼呢?”
“防野猫。”龙允把剩下的钉子收进工具箱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三天后的夜里,那三个窃贼又来了。
这回他们没有翻墙,只是蹲在巷口的石阶上,远远看着客栈后院的院门。新锁在月光下泛着铜光,院墙的瓦片也被重新码过,连那些可以借力的墙缝都用灰泥糊死了。
三个人蹲了半个时辰,谁也没动。
最后领头那个站起身,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从那以后,这条街上再没人打过那家客栈的主意。
龙允还是每天喝茶,在院子里走走,偶尔帮王掌柜搬搬米面。镇上的人只知道他是个外乡客,话少,手脚干净,住店从不拖欠房钱。
没人知道他那天夜里弹出过三道内力,也没人知道他在那三个窃贼心里种下了什么。
他们自己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