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格间斜透进来，照在书案上摊开的《三字经》上。龙允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个正伏案写字的少年身上。
安握笔的姿势还有些生涩，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墨迹在纸上缓缓洇开，他写完了最后一个“人”字，抬起头看向龙允，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父亲，我写得如何？”
龙允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案边，低头看了看，伸手将安的笔调整了一下角度：“运笔时手腕要松，不要僵着。字如其人，心静了，笔画自然就稳。”
安点了点头，重新蘸墨，又写了一遍。这一次，笔画果然流畅了不少。龙允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没有再多说，只是把旁边的《论语》翻开，放在安手边。
“从今天起，除了识字，还得读书。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是为了明白道理。”
安抬起头，看着龙允那双沉稳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父亲，什么是道理？”
龙允顿了一下，没想到孩子会问出这样的话。他想了想，说道：“道理就是做人该有的规矩。比方说，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不管这件事是大是小。这叫信。”
安眨了眨眼睛：“那什么是善？”
“别人有难处，你能帮一把，就是善。”龙允看着安，语气温和，“但帮人之前，也要分得清对错。若是坏人请你帮忙害人，那便不能答应。”
安似懂非懂，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书，跟着龙允一字一句地读起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书房里，读书声琅琅，少年的声音清脆而专注，一字一顿，虽有些生涩，却透着难得的认真。龙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过去那些年，他要么在刀口舔血，要么在江湖恩怨中辗转。杀人、被人追杀、再杀人……那条路上，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尸体，也踩着自己的良知。他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手上沾了血，再也洗不干净。
但安不一样。
这个孩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有沾染过那些脏污。他教什么，安就学什么；他说什么，安就信什么。这种纯粹的信任，让龙允心底那块坚硬的地方，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又过了半日，龙允亲自将安送到了镇上唯一的学堂。学堂不大，只有三间瓦房，院子里的老槐树遮出一片荫凉。十几个孩子正坐在长条凳上，听先生讲书。
先生姓李，是个年近六旬的老秀才，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说话慢条斯理。龙允将安领到他面前，抱拳道：“李先生，这是犬子，劳烦先生费心教导。”
李判翻了翻安带来的书卷，又仔细打量了安几眼，点了点头：“这孩子看着沉稳，比那些坐不住的野小子强。放心，老朽自会尽力。”
龙允又叮嘱了安几句，这才转身离开。走到学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安已经坐在了第一排，背挺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先生。
龙允笑了笑，转身走了。
傍晚，龙允到学堂接安时，李判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到龙允，李判放下茶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这孩子不错。今天讲的《千字文》，旁的娃娃背一段都费劲，他倒好，一整个下午背了上千字，一字不差。老朽教书三十年，这样聪明的娃娃不多见。”
龙允拱手道谢，心里却并不意外。安从小跟着他，虽然没正经读过书，但平时他教什么，这孩子都记得住。只是没想到，到了学堂里，安的表现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安背着书包从屋里跑出来，见到龙允，小脸上立刻绽开了笑：“父亲！”
龙允接过他手里的书袋，摸了摸他的头：“饿了吧？回去给你炖肉。”
安摇了摇头：“父亲，我不饿。先生今天夸我背书背得好，还让我当了领读。”
“哦？”龙允低头看他，“那你高兴吗？”
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父亲，隔壁座的小虎今天没带午饭，我把我的饼分了他一半。他饿得肚子一直叫，怪可怜的。”
龙允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安那双清澈的眼睛。少年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坦然，仿佛这只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龙允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江湖上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背叛朋友，为了活命出卖兄弟。那些人，曾经也像安一样干净过吗？
他蹲下身，平视着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做得对。记住，今天这个事，就是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能力帮别人，就别袖手旁观。但也别忘了，帮人之前，先看清楚对方是什么人。”
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父亲。”
龙允站起身，牵着安的手，沿着暮色中的小路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并肩而行。
夜里，安在油灯下温习白天的功课。龙允坐在门口，手里摩挲着那把旧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擦刀，而是看着安在灯下专注的侧脸，出了一会儿神。
他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一个字：杀。杀出一个活路，杀出一个名头，杀得别人不敢惹你，你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还有另一种活法。
不是靠拳头和刀，而是靠这个孩子。
靠教他识字、读书、做人，靠看着他一天天长大，靠让他学会那些自己曾经没有学会的东西。
龙允把刀放回刀鞘，起身走到安身边。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龙允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一个个歪歪扭扭却认真无比的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也许安不只是他的儿子，更像是他这一生唯一能做对的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