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田野铺满新绿，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籽的味道。

　　龙允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捆竹篾和一摞裁好的桑皮纸。面前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一二岁，小的不过四五岁，都是镇上无人认领的孤儿。他收容这些孩子已有两年，从最初的三四个到如今这般规模，镇上人便说他是开善堂的。

　　他蹲下身，把竹篾一根根分开放好，又从怀里掏出几卷棉线和一小罐面糊。

　　“今日做风筝。”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几个小的已经跳起来。一个叫虎子的男孩冲到跟前，抓起一根竹篾乱晃，差点戳到旁边女娃的脸。龙允伸手接过竹篾，在虎子头上轻轻一拍。

　　“先坐好，我教你们怎么扎骨架。”

　　他取了四根竹篾，手指一翻便将两根交叉绑紧，再横着架上第三根，不多时便有了风筝的轮廓。孩子们围成一圈，眼睛瞪得溜圆，有几个已经蹲不住，屁股在地上蹭来蹭去，急不可耐。

　　“看清楚了，十字绑法，力道要匀，不然风一吹就散。”

　　他说着把扎好的骨架递给身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那男孩接过骨架，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眼看了看龙允，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

　　这男孩叫石头，是从隔壁镇逃难过来的。来时瘦得皮包骨，浑身是伤，在镇口乞讨时被几个地痞追打，是龙允路过救下的。自此之后，这孩子便像影子一样跟着他，寸步不离。夜里睡觉也要攥着龙允的衣角才肯闭眼，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龙允又扎了一个骨架，递给石头：“你也试试。”

　　石头点点头，学着龙允的样子把两根竹篾交叉叠好，可小手没力气，怎么也绑不紧，急得额头冒汗。龙允没有伸手帮忙，只是蹲在边上，看着他的动作，慢慢说：“左手压住交叉点，右手绕线，一圈不行就两圈。”

　　石头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线终于缠住了。他抬头看龙允，眼里亮晶晶的。

　　“对，就这样。”

　　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看别的孩子。虎子已经把竹篾掰断了两根，正蹲在地上偷偷把断篾往土里埋。另一个女孩把桑皮纸糊在脸上，糊得满脸都是面糊。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倒是老实，虽然动作笨拙，但做出来的骨架已经能看出形状。

　　龙允各处分了线轴和纸料，又逐一纠正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骨架。一个时辰后，所有孩子手里都捧着一个纸糊的风筝。有的歪，有的沉，有的翅膀一大一小，可每个人脸上的欢喜是真的。

　　“去田埂那边放。”

　　龙允提着石头的风筝走在前面，孩子们呼啦啦跟在身后，七嘴八舌地争论谁的风筝飞得高。石头跟在龙允身边，一只手攥着龙允的衣袖，另一只手抱着自己的风筝，步子走得又快又稳。

　　田野上已有人耕作了大半日，远远看见一群孩子跑过来，便直起腰笑着看。龙允选了一处开阔地，风正好从西面来，平坦的田埂上没有树拦着。

　　虎子第一个放线，风筝歪歪扭扭飞了三丈高，一个跟头栽下来，砸在麦苗上。虎子气得跺脚，龙允走过去，帮他把线调了调，又在风筝尾巴上加了条纸带：“重心偏了，再试。”

　　虎子重新跑起来，风筝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这一次飞到了五六丈高，稳稳当当挂在风里。虎子大叫一声，攥着线轴满田埂跑，其他孩子也纷纷放出风筝。

　　一时间，天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纸鸢。有的歪斜着身子，有的头重脚轻直打转，可没有一只掉下来。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喊叫，笑声甩出去老远，惊起了草丛里的几只麻雀。

　　石头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线轴，风筝已经升到半空，他却不敢跑。龙允蹲在他身边，把线轴塞进他手里：“跑起来，别怕，我跟着你。”

　　石头使劲点头，站起来就往前冲。龙允大步跟在后面，看着他瘦小的身影在土埂上跌跌撞撞地跑，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来越紧，石头忽然回头喊了一声：“龙叔，你看！”

　　龙允停下脚步，望着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风筝，又看了看石头那张笑得通红的脸，心头某个地方忽然塌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童年了。

　　那些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影子——冰冷的灶台，空荡荡的院子，没有人递过一碗热粥，更没有人教他扎过风筝。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在街头抢一个馒头，学会的第二件事是在挨打时不哭。他从未有过童年，等他终于可以喘口气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江湖的边缘，满手是血。

　　他看着眼前这些孩子。

　　他们本不该遇见他。他这样的人，手上沾过人命，走的是刀口舔血的路，连自己明天还能不能活着都不确定。可偏偏是他把这些孩子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给他们吃的，给他们住的，教他们认字，陪他们做风筝。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为过去那个饿着肚子蹲在墙角的自己做的事了。

　　“龙叔，我的风筝卡树上了！”

　　虎子的喊声把他拉回来。龙允走过去看了看，风筝挂在村口一棵大榆树上，离地两丈多。他脚尖一点，身子拔起，伸手摘下风筝，落地时只扬起薄薄一层土。虎子接过风筝，眨巴着眼看他：“龙叔，你飞得好高。”

　　“那是轻功。”

　　“轻功是什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龙允拍了拍虎子的后脑勺，转身往回走。石头已经收好了线，抱着风筝追上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面糊渣。

　　“龙叔，我以后也能飞吗？”

　　“能。”

　　“那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龙允低头看着石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孩子对大人全然的信任。

　　他蹲下来，平视着石头的眼睛，声音不大：“石头，你愿不愿意跟我姓龙？从今天起，你叫龙安。平平安安的安。”

　　石头愣住了。

　　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那张瘦小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笑到眼眶都红了。他扑进龙允怀里，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埋在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爹。”

　　周围的孩子们安静了一瞬，然后虎子带头喊了一句：“龙叔收儿子了！”田野上又闹腾起来，一群孩子围着龙允和石头拍手起哄，笑声翻过田埂，惊起更远处的白鹭。

　　龙允把石头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上。石头的手抓着他的头发，小腿在他胸口一晃一晃的，风筝在他手里左右摇摆。

　　“爹，风筝还会飞吗？”

　　“会。爹再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龙允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却不是风筝。他脚下的步子很稳，可脑子里已经开始转着别的事。

　　从前他只需要管这些孩子的吃住，有银子就能办到。可现在他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叫龙安的儿子。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走到哪里算哪里，打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他得有一个地方让这个孩子好好长大，得让他读书，让他习武，让他学会在这个世道里站住脚。

　　这比他在江湖上杀一个仇家难得多。

　　可龙允没有觉得烦，反倒觉得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夕阳斜照下来，田埂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龙允背着石头往回走，身后跟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手里攥着破了洞的风筝和一截截断线。

　　风里还飘着孩子的笑声。

　　龙安骑在龙允肩上，把风筝举过头顶，迎着风让它又飞了一小段。纸鸢在暮色里扑腾了几下，最后落在他眼前。

　　“爹，明天还能放吗？”

　　“明天教你做一只更大的。”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后天的事。”

　　龙安没再问了，他把脸贴在龙允头顶，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他今天放了一只风筝，有了一个爹，还信了这世上有人不会丢下他。

　　龙允走回院子，把睡着了的龙安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薄被。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伸手把沾在脸颊上的面糊渣擦掉。

　　屋外，最后一点光沉入西山。

　　龙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田野。他半生都在跟人拼命，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