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站在仓库门口,看着满地的铁器,沉默了很久。
这间仓库在院子最深处,他搬进这宅子三年,从没真正打开过。今天清理,木门一推,里面的灰尘扑了他一脸。
刀、剑、匕首、飞镖、链子镖,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暗器,歪歪斜斜地堆在墙角的木架上,锈迹斑斑。
他拿起一把短刀,刀柄缠着的麻绳已经朽断,刀刃上布满褐色的斑点。这把刀他认识,十年前跟着师父第一次押镖时,用的就是这一把。
后来师父死了,镖局散了,这把刀也没了用处。
龙允把短刀放回木架,又看了看满屋的铁器。这些年来,他用这些东西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最后一次受伤,小腹被捅了个洞,养了三个月才勉强下床。
那天晚上他躺在血水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过得没意思。
后来他来到这座小镇,租了这间带院子的老宅,想着种种菜,养养鸡,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这间仓库一直没清理,那些旧东西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隔壁的铁匠铺。
铁匠姓张,四十来岁,膀大腰圆,正在炉前打一把菜刀。见龙允进来,咧嘴一笑:“龙先生,要打什么东西?”
龙允说:“张师傅,我想借你的炉子和锤子用用,把这些旧铁器熔了。”
他从身后解下包袱,哗啦一声倒在铁砧旁的地上。
张铁匠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这都是些好铁啊。”他蹲下身,拿起一把剑,用指关节敲了敲剑身,“这钢口还不错,磨一磨还能用。这匕首,刃口虽然钝了,但重新开刃就好。你这都熔了?”
龙允说:“留着也没用。”
张铁匠站起来,心疼地看了看地上的兵器:“你这些东西,少说值十几两银子。熔成铁水打农具,太糟蹋了。”
龙允笑了:“化干戈为玉帛,张师傅没听说过这个道理?”
张铁匠一愣,挠了挠头:“什么干戈不干戈的,我是说这铁好,打把好刀多好。”
龙允摇了摇头:“我不想再留这些东西了。”
他不等张铁匠再劝,弯腰捡起那几件兵器,走到炉前。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炉口。他把那把短刀先扔了进去,刀身落入炭火,溅起几点火星。
然后是剑,然后是一堆飞镖。
铁器在火中慢慢变红,边缘开始发亮,渐渐软了下去。
龙允接过张铁匠递来的鼓风柄,用力拉了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火苗呼地窜高,热浪扑面。汗很快从他额头渗出,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嗤的一声蒸干。
他换了只手,继续鼓风。
这些年他练过刀,练过剑,练过轻功,唯独没干过这种活。拉风箱看着简单,但拉久了,胳膊酸得发抖,腰也疼。可他没停,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拉。
张铁匠在旁边看着,过意不去:“龙先生,我来吧。”
“不用。”龙允喘着粗气,“这活我自己干。”
他想,这些兵器是他曾经的活法,如今要亲手把它们变成别的东西。这个过程不能假手于人。
张铁匠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准备模具。
炉中的铁器已经完全融化,铁水在炭火里流动,像岩浆。张铁匠用长钳夹起坩埚,小心翼翼地把铁水倒入模具。嗤的一声,白烟冒起,一股刺鼻的铁腥味弥漫开来。
第一把锄头成形了。
龙允放下鼓风柄,走过去看。锄头还泛着暗红色,边缘带着毛刺,算不上漂亮,但很结实。
他伸手摸了摸,烫得缩回来。
张铁匠哈哈笑了:“刚出炉的,急什么。”
龙允也笑了。他看着这把锄头,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一把,两把,三把。
他们打了五把锄头,三把菜刀,两把镰刀,还有一口小铁锅。
铁器全部打完了,炉火也渐渐熄下去。龙允弯腰把农具一一捡起来,放进竹筐。他的衣服被汗湿透,贴在身上,一双手黑乎乎的全是铁灰,但精神头很好。
张铁匠擦了把汗,问:“你要这么多农具做什么?”
龙允说:“送人。”
他背着竹筐走出铁匠铺,太阳已经偏西。镇上的巷子里很安静,几个小孩蹲在墙角弹石子,见到他都喊一声龙叔。
龙允挨家挨户敲门。
第一个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姓吴,独居。龙允递给她一把菜刀:“吴婶,你那把刀该换了,这把新的,拿去用。”
吴婶一愣,接过来看了看:“这刀不错啊,多少钱?”
龙允说:“不要钱,我打的。”
吴婶将信将疑,又看了看刀,咧嘴笑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干这个了?”
龙允没回话,挥挥手走了。
接着是隔壁的王屠户,他儿子在镇上卖菜,家里缺把锄头。龙允把锄头递过去时,王屠户正蹲在门口剔牙,接过锄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问:“你打的?”
“嗯。”
“没想到你还会这手艺。”王屠户站起来,抡了抡锄头,“挺趁手。”
龙允笑道:“用坏了找我,我再打。”
他一户一户地送,竹筐越来越轻。送到最后一户时,竹筐里还剩一把镰刀。那家是个单亲妈妈,姓陈,带着个七八岁的儿子,住在巷尾租的一间小屋里。她平时靠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钱,院子里种了点青菜,镰刀正好用得着。
陈氏接过镰刀时,眼睛红了一下,低声道了句谢。
龙允说:“不客气。”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那女人低声嘀咕:“这人真怪,好好的兵器不打,打这些破农具。”
龙允笑了笑,没有回头。
他回到铁匠铺时,张铁匠正在收拾工具。见他回来,问了句:“都送完了?”
“送完了。”
“亏了,你那堆铁器少说能打三把好刀。”张铁匠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人嘛,倒是个好人了。”
龙允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烧红的云,出了神。
张铁匠的话没错。
他是个好人了吗?
他不知道。但至少,他不想再做那个提着刀到处杀人的龙允了。
仓库里那些旧兵器消失了,变成了一把把锄头、菜刀,散落在镇上各家院子里。以后那些人用这些工具种菜、切菜、割稻子,总会想起,这是从一个叫龙允的人手里接过来的。
他关上了那扇仓库的门。
门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刀剑,也没有暗器。只有墙上挂着的那把新打的镰刀,是他自己留下的,准备明天去后院割草用。
龙允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口凉茶,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
江南的秋天来得晚,草还没全枯。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凉意。他把茶碗放下,起身走到后院,摸着那把镰刀的刃口,嘴角动了动。
化干戈为玉帛。
听起来挺像一句废话,但今天他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