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天光清透得像刚洗过的琉璃。龙允站在二楼廊下,看着院中那几株老梅,枝头花苞缀着残雪,正一朵一朵地挣破寒意,露出粉白的花瓣。他深吸了口气,冷冽的空气混着梅香灌进肺腑,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掌柜老周从楼下跑上来,搓着手道:“东家,梅林里外都扫干净了,柴房那边烧了两炉银炭,花厅里摆了一坛十年的竹叶青,您看还要不要添些什么?”
龙允收回目光,想了想,道:“把后院那张长案搬出来,铺上宣纸,再摆一套笔墨。今日雪后初晴,又逢梅花盛开,错过了可惜。”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东家这是要办雅集?”
“算不上什么雅集。”龙允走下楼梯,“只是难得有这样的好景致,请几位置腹南来北往的客人一同赏赏花。你让厨房备几碟清淡的小菜,不要油腻,配酒就好。”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客栈前厅就聚了五六位住客。有两位是往返川陕的布商,一位是南下探亲的老秀才,还有一位背着书箱、衣衫半旧的年轻人,面容消瘦,眼神却带着一股文人才有的孤傲。他站在大厅角落,似乎只是随意看看,但目光落到院中那些盛开的梅花时,便再也移不开了。
龙允注意到这个人,走过去拱手道:“这位兄台,若不嫌弃,请一同赏梅。今日酒菜算在小可身上。”
年轻人转头看了他一眼,似有几分意外,但很快回礼道:“萍水相逢,如何敢当?”
“梅花开在雪里,本就是给人看的。”龙允笑了笑,“能坐在一起看的,便是缘分。”
年轻人不再推辞,跟着众人来到后院。
长案摆在老梅树下,宣纸已经铺开,墨池里倒了些温水化开陈墨的寒气。老周端上酒菜,竹叶青倒在粗陶碗里,映着雪光,透出一股清冽的琥珀色。
众人落座,推杯换盏,话题从南方的稻米收成聊到北边的盐铁行情,渐渐便转到了眼前这株老梅上。老秀才捋着胡须道:“古人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我瞧这梅雪相映,倒像是老天爷故意凑成的一对。”
布商附和道:“老丈说的是。只是我等粗人,只会说好看,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那年轻人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端着酒碗,望着枝头花瓣出神。龙允给他斟了一碗酒,轻声道:“兄台似有心事?”
年轻人回过神,苦笑一声:“谈不上心事,只是见这梅花,想起几句旧句罢了。”
老秀才眼睛一亮:“哦?兄台莫非腹中有诗?”
年轻人沉默片刻,放下酒碗,走到长案前。他提起笔,蘸饱了墨,略作沉吟,手腕一抖,便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字。笔锋起落之间,虽算不上大家风骨,却也筋骨分明,自有一股倔强的意气。
龙允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雪压千枝骨未折,孤根独立破冰痕。
寒香不向春风借,留待人间天地昏。
四句诗读下来,一股凛冽之意扑面而来。龙允不由多看了年轻人一眼,这人看着落魄,胸中却藏着这样硬气的句子。
老秀才拍案叫好:“好一个‘寒香不向春风借’!老弟到底是哪个书院出来的?能有这等见识。”
年轻人放下笔,摇头道:“在下姓赵,单名一个岫字,江南人士,早年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流落至此。方才一时情起,胡乱涂鸦,让诸位见笑了。”
龙允端起酒碗,对赵岫敬道:“赵兄不必自谦。我虽不是读书人,但也听得出好坏。这四句诗写的是梅花,说的却是人心。”
赵岫抬眼看向他,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龙掌柜也懂诗?”
龙允笑道:“我不懂诗,懂道理。梅花能在雪里开出花来,靠的不是春风,是自己熬过冬天的本事。这世上的人也是一样,能撑过苦日子的人,才有资格说香。”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在场几人都安静下来。老秀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布商也放下了筷子,连赵岫那双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都微微起了一层波纹。
赵岫沉默良久,忽然拱手一礼:“多谢龙掌柜款待。在下身上没有银钱,只有几幅字画能拿得出手,不知能否拿来抵两日的房费?”
龙允摆了摆手:“赵兄说笑了。你若愿留,便留下。字画我收,房钱不用提。”
赵岫执意道:“在下无功不受禄,掌柜若不收字画,我这就告辞。”
见他态度坚决,龙允只得点头答应。赵岫回到住处,取来三幅画卷,一幅山水,两幅行书。展开看时,山水墨色浑厚,山势险峻间夹着一条蜿蜒的小溪,意境清远;行书则是抄录的《庄子·逍遥游》,笔势收放自如,看得出下过苦功。
龙允让人把三幅画挂在厅堂东侧的墙上,与之前那副对联并排。原本素淡的厅堂顿时多了几分书卷气,连路过的客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几个识货的甚至开口询问画师是谁。
当天傍晚,客栈里又住进了两位北上赶考的书生。他们一进大厅便注意到那几幅字画,看得津津有味,还向龙允打听作者下落。龙允指了指楼上,那两位书生便兴冲冲地上楼拜访赵岫去了。
老周端着酒壶从厨房出来,看着厅堂里多了几幅字画,连带着客人的神色都文雅了不少,忍不住嘀咕:“东家,您这是要把客栈改成书院啊?”
龙允靠在柜台边上,给自己倒了半碗温酒,道:“客栈也好,书院也罢,能让客人愿意多住一天,就是好生意。”
老周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去忙了。
龙允端着酒碗走到厅堂东墙前,看着赵岫那幅《庄子》行书。雪后的余晖从窗棂透进来,落在纸面上,墨迹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想起了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读书人的东西,看着不顶吃,不顶穿,但一间屋子立起来,靠的是梁柱;一个人立起来,靠的就是书里那些道理。
过去他只练刀马功夫,觉得拳头硬才是真本事。流落江湖那些年,见惯了生死之后,渐渐明白单靠武艺赢不来想要的东西。武功再好,一餐不过一饭一菜;拳头再硬,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倒是这些笔墨之间藏着的风骨,能让一个人从骨子里立住。
梅花之所以被人夸,不是因为它长得好看,是因为它熬住了腊月的风刀霜剑。自己花了两年功夫经营这间客栈,不也是从谷底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么?
他饮尽碗中残酒,耳畔有风穿过梅梢,花瓣抖落几点残雪,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那一瞬间,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