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整座山被埋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通往镇子的官道上积雪齐膝深,连官府的快马都陷在半路,进退不得。
龙允站在客栈二楼的窗边,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远处山道上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上。脚印从山脚一路延伸上来,深浅不一,看得出赶路的人已经体力不支。
他转身下楼,吩咐店小二把大厅里的桌椅靠墙码好,腾出最大的空间。
“把所有空房间的门都打开。”龙允的声音不大,却让柜台后的掌柜愣了愣。
“东家,这雪还不知道要下多久,要是把房间都住满了……”
“人都进来了再说粮食的事。”龙允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厨房里存的菜干和腊肉够吃几天?”
掌柜飞快拨了拨算盘:“省着些,七八天的量。”
“够用。”龙允掀开帘子走进后院,亲自去查看柴房的存炭。
不到一个时辰,客栈的门就被推开了。最先到的是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车上坐着三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妇人,怀里各搂着包袱。老汉进门时胡须上结满了冰碴子,声音哆嗦得不成句:“掌柜的,求间房,多少钱都行。”
“不收钱。”龙允上前扶着老汉坐下,吩咐小二端热姜汤来,“后院东边还有几间空屋,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老汉愣住,半天没反应过来。
消息传得很快。大雪封路的第三天,方圆十里内的旅人和山脚下的村民陆陆续续摸到了这座孤悬山腰的客栈。有的是赶路的行商,躲雪时迷了路;有的是采药的老人,带着徒弟下山时被困在半道;还有几个是背着书箱的秀才,进京赶考,雪阻于此。
到傍晚时,客栈大堂里挤了三十多人,龙允让厨房烧了一大锅米粥,又在粥里切了腊肉丁和干菜,热气腾腾地分下去。
有人捧着碗,眼眶就红了。
但人数一多,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六天傍晚,雪停了两个时辰,又卷土重来。龙允让人把食物改成每日两餐,每餐定量。消息一传出去,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凭什么减量?老子付了钱的!”
“你付的是房钱,不是粮钱。”龙允站在柜台边,声音不大,目光却沉稳,“雪还要下多久谁也不知道,现在吃光了,后面几天大家一块饿肚子。”
“少跟老子扯这些!”那汉子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店小二,几步冲到龙允面前,“老子今天就要吃饱,你管得着?”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龙允身上。
他没有退,也没有拔刀。他只是看着那汉子的眼睛,停顿了两息,然后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可以。”
汉子一愣。
“你可以吃双份。”龙允说,“但你吃完以后,明天的那一份就没有了。你自己选。”
汉子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皱着眉头看他。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孙女转了转身,像是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那脸色涨得通红,最后骂了一句粗话,重重坐回椅子上,不再吭声。
龙允没有多说,转身走进厨房,把剩下半锅粥盛进碗里,端到几个老人和孩子面前。
到了晚上分配火炭的时候,一个年轻妇人嫌自己分到的炭少,和负责分炭的小二吵了起来。龙允走过去看了一眼炭盆,又看了看妇人房间里蜷缩着咳嗽的孩子,把自己的那份炭添了过去。
妇人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孩子体弱,不可冻着。”龙允说完,转身回了自己那间没生火的屋子。
有人跟着来到他房门口,看见他裹着棉被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借着窗外雪光映出的亮色读得很安静。那人站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退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客栈大堂的桌上多了几捆柴火和一袋干粮。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前一天不一样了。
雪在第十一天的清晨终于停了。
阳光砸在雪面上,刺得人睁不开眼。龙允推开大门,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房客把门口和院里的雪铲出一条路来。空气冷得刀割似的,但每个人的呼吸里都带着活气。
临走时,那个曾拍桌子发火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几两碎银子,犹豫了半天才递过来:“这个……”
龙允没有接。
“路上小心。”他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客栈。
汉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里,慢慢把银子收回怀里,对着门里深深鞠了一躬。
消息传得比人走得还快。一个月后,方圆百里的村子里就都知道了这座客栈的主人是个怎样的角色。有人说他武功高强却不显山露水,有人说他出身世家却不倚势凌人,更多的人只记住了一件事——大雪封山的时候,有一个年轻人打开了客栈所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