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了一夜，到冬至这日清晨反而歇了。

　　龙允推开院门时，天还蒙蒙亮，檐角挂着薄霜，呼吸间白气翻涌。他提了木桶去井边打水，桶绳在指间绕了两圈，往下一沉，井水撞在桶壁上发出闷响。

　　小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葱：“龙叔，面发好了，就等你剁馅。”

　　龙允把水桶提进灶房，案板上堆着三斤五花肉，肥瘦相间，是昨日镇上屠户老张特意留的。他洗了手，取刀，刀背在肉面上拍了两下，然后顺着纹路切下去。刀刃入肉，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肥肉泛着白，瘦肉纹路微红，很快在刀下变成均匀的肉粒。

　　“葱姜放多少？”小翠站在一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姜末少些，葱多放。”龙允将剁好的肉馅拨进瓷盆里，撒了点盐，又倒了小半碗酱油，“老人牙口不好，馅要嫩。”

　　小翠应了一声，转身从灶台端出蒸好的红薯，热气直扑她脸。她剥了一个递给龙允：“尝尝，王婶家地里挖的，甜得很。”

　　龙允接了，咬了一口，红薯软糯，甜味在舌尖散开。他点头：“是好。”

　　灶房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炉膛里的木柴噼啪作响。龙允把剁好的馅料拌匀，面已经醒得差不多了。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干粉，他双手按在面团上，揉压了几下，然后将面团搓成长条，掐成一个个小剂子。

　　小翠也净了手，拿了擀面杖，剂子在她掌心一按，擀面杖来回几下，就成了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皮。她的手不算快，但稳当，每张皮大小差不了多少。

　　龙允坐在她对面，拿起一张皮，挑了一筷子馅放进去，两手一捏，饺子就成了形，肚子鼓鼓的，边缘是整齐的褶皱。

　　两人就这么对着包了半个时辰，案板上整整齐齐摆了一百多个饺子。小翠数了数：“够吃了，差不多二十个人呢。”

　　龙允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镇子里的炊烟升起来了，混着几声鸡鸣狗叫。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去挨家挨户请人，你把水烧上。”

　　小翠点头，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龙允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西头走。路边的枯草上挂着霜，踩上去沙沙作响。第一家是赵婆婆家，门半掩着，他敲了两下，屋里传来咳嗽声。

　　“赵婆婆，是我，龙允。”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探出头，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目光还算清明：“小允啊，什么事？”

　　“今日冬至，我包了饺子，请您过去吃顿饭。”龙允声音平和。

　　赵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的牙：“你这孩子，还记着我这个老婆子。”

　　龙允伸手扶住她胳膊：“走慢些，路滑。”

　　赵婆婆住的地方离龙允家不远，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龙允把她安顿在堂屋坐下，又去下一家。

　　镇上的孤寡老人一共十三个，有的腿脚不便，有的耳背，龙允一个一个去请，走得快，到巳时三刻才把人全部接齐。堂屋里摆了四张方桌，凳子不够，龙允从隔壁王婶家借了几条长凳。

　　老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认识，有的不熟，但镇上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句话就聊开了。说话最多的是刘大爷，六十出头，年轻时走南闯北跑过镖，嗓门大，一开口整个堂屋都能听见：“这冬至啊，我年轻时候在山西过的，那地方冷，零下十几度，饺子一出锅就冻硬了。”

　　旁边李大爷不以为然：“再冷能有咱们这儿冷？我小时候，河水都冻得能走人。”

　　刘大爷摆手：“那是你没去过关外。”

　　龙允端着热水壶给每人倒了杯热茶，又转身进了灶房。小翠已经在煮饺子，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弥漫开来。她把饺子下进锅里，用漏勺沿着锅沿推了一圈，防止粘底。饺子在水里沉浮，皮渐渐变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馅料。

　　“差不多了。”龙允接过漏勺，将饺子捞进盘子里，一盘八个，装了七盘。

　　两人来回端了几趟，四张桌子都摆上了饺子。老人们推让了几句，然后就动了筷子。

　　赵婆婆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热气从破口处冒出来。她慢慢嚼了两下，眼角湿润了：“好吃，跟我小时候我娘包的一个味。”

　　龙允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看着满屋子的老人，没有说话。他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皮薄馅嫩，酱油的咸香和葱的鲜味混在一起，口感正好。

　　小翠端着最后一盘饺子上来，放在赵婆婆面前，然后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龙允旁边。她给小孩子们分了一点饺子，但院子里没有孩子，镇上的年轻人大多出去讨生活了，只剩下老人守着旧屋。

　　刘大爷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说起来，我年轻时候跑镖，有一回在山西遇到一伙山匪。”

　　几个老人来了兴致，李大爷问：“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啊。”刘大爷一拍大腿，“那伙人二十多个，我单枪匹马，不跑等死？”

　　大家哄笑起来。

　　刘大爷接着说：“其实那会儿我也怕，但怕也得跑，总不能站在那里让人砍。”他说着指了指龙允，“小允你练过武吧？我看你走路脚步稳得很。”

　　龙允笑了笑：“练过一点。”

　　刘大爷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赵婆婆吃完一盘饺子，小翠又给她添了一碗饺子汤。她双手捧着碗，热气熏着她的脸：“这几年啊，我就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

　　“以后逢年过节，您都来。”小翠笑着说。

　　赵婆婆拍了拍她的手：“好，好。”

　　龙允起身去灶房烧水，锅里的热水已经烧开，小翠跟进来，把洗好的碗筷放进锅里烫。水汽从灶房里涌出去，在院子里散成一片白雾。龙允从灶膛里夹出一块炭，给茶壶续上热水，端出去给老人们添茶。

　　刘大爷说到兴头上，又讲起年轻时在镖局的事：“那时候我师父跟我说，镖师这一行，就是个‘信’字。人家把东西托付给你，你就得送到地方，哪怕路上死人也得送到。”

　　李大爷叹了口气：“你那会儿还算好，咱们这镇上，前些年还闹过匪，后来不知怎的，就消停了。”

　　老人们的话题转到各自的家事。王婆婆说起自己儿子，在南方做工，三年没回来了，只有过年才托人捎点钱回来。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眼眶泛红。

　　小翠走过去，蹲在她腿边：“王婆婆，您儿子也是想让您过好日子，才在外面辛苦。”

　　王婆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可这年纪大了，就想见见人。”

　　龙允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这些老人脸上。皱纹、白发、弯下去的脊背，都是时间留下的痕迹。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镇子时，这里还是一片冷清，如今住了一年多，街坊邻里熟悉了，日子也就过下来了。

　　小翠突然站起身：“我给各位爷爷奶奶唱个曲儿吧。”

　　老人们齐声叫好。

　　小翠清了清嗓，唱的是本地小调，调子轻快，词是“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挂红灯”。她的嗓子清亮，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满屋的嘈杂。唱到第三段，她还比划了几个动作，逗得老人们前仰后合。

　　刘大爷笑得拍桌子：“这孩子，有出息。”

　　龙允看着小翠在老人中间转圈，裙摆带起一阵风，烛火也跟着晃了晃。他低头，发现自己嘴角带着笑。

　　这笑容很自然，不是刻意做出来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但温度正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堂屋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未时，老人们陆续起身告辞。龙允和小翠挨个送，赵婆婆走得慢，龙允扶着她的胳膊，一直送到家门口。赵婆婆回头看他：“小允，你是个好孩子。”

　　龙允点头：“您早点歇着，改天我再来看您。”

　　他回到院子里，小翠已经收拾了碗筷，正在灶房洗碗。他走进灶房，小翠回头：“龙叔，今天开心吗？”

　　龙允没有立刻回答，他接过小翠手里的碗，放到碗架上：“开心。”

　　小翠笑了：“那就好。”

　　龙允靠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他伸手，掌心贴在灶台边沿，感受到那股缓慢散去的暖意。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冬至的白天短，但这一日过得很长。

　　他想，自己拥有的不仅是这间屋子、这个镇子、这些邻居，还有小翠的笑脸，老人们道谢时的眼神，以及那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信任。

　　这大概就是还活着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