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刚停,青石板路上还泛着水光。少年陈小刀从镇东头跑进春风巷时,鞋底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半条裤腿。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才靠在巷口的土墙上大口喘气。
怀里揣着的二两碎银硌得肋骨生疼。
这银子是镇上的孙疤瘌给的。孙疤瘌说,只要他在东街赌坊门口站一柱香的工夫,该喊就喊,该动手就动手,事成之后还有五两。陈小刀犹豫了一顿饭的工夫,最后还是接了。
他爹去年摔断了腿,娘给人浆洗衣裳,一个月挣的钱刚够抓药。五两银子够买两副好药,还能给爹炖只鸡。
东街那场架打得很凶。七八个人围着一个外乡人拳打脚踢,陈小刀混在人群里,学着旁人的样子踹了两脚,又抢先把倒在地上的外乡人身上的钱袋摸走。外乡人满脸是血,喊了一声“有本事报上名来”,孙疤瘌一脚踩在他脸上,说“春风巷龙允爷的地盘,你不服气去告啊”。
陈小刀听见“龙允”两个字时,心里咯噔了一下,可钱已经拿了。
他回到春风巷时,天色已经暗了。客栈门口的灯笼刚点上,橘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阶上,龙允正蹲在门槛边,用一块破布擦拭手里的斧头。
陈小刀脚步一顿,想绕去后院。
“进来。”
龙允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让陈小刀觉得像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低着头走进客栈,穿过大堂,从后门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半人高的柴垛,旁边是两棵老槐树,树下的石桌被雨水冲得发亮。龙允把斧头放在石桌上,转身从柴垛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槐木,立在砧板上。
陈小刀站在三步外,手心冒汗。他猜龙允知道了,可又抱着一丝侥幸。
龙允拿起斧头,对准木柴,手腕一抖,斧刃落下去,木柴从中间齐齐裂开,切口平整得像刀切豆腐。他弯腰捡起裂开的半块,又补了一斧,木柴分成四块,大小一模一样。
陈小刀看着那些木块,喉咙发干。
龙允没停,一根接一根地劈。每根木柴都立在同一个位置,每一斧都落在同一个角度,劈开后的木块大小几乎没有差别。他的动作不快,但稳得像台机器,斧头落下时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甚至连呼吸都均匀得听不见变化。
约莫劈了三四十根,龙允才放下斧头,把散落的木块码整齐,又拿起一根新的槐木。
他转头看了陈小刀一眼。
“你说,这力气,是用来劈柴好,还是用来砸人好?”
陈小刀脸上一阵滚烫,耳根都红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巴。
龙允没等他回答,又劈了两根柴,然后把斧头搁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去后院柴房搬三天的柴,每天劈够一百根。劈完不用来见我,自己想清楚再说。”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留下陈小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陈小刀愣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柴垛前,弯腰抱起一捆木柴。他以前劈过柴,知道这活不轻松,可当他抡起斧头劈第一根时,才真正明白龙允那几下子有多难。
他劈了整整一个时辰,劈出来的木块歪七扭八,有大有小,有几块还崩飞到了墙角。手磨出了水泡,虎口酸得握不住斧柄。他咬着牙又劈了几根,最后一斧下去,斧头卡在木柴中间,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根卡着斧头的木柴,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三天。
这三天里,陈小刀每天劈柴、扫地、跑腿,龙允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吃饭的时候,龙允把饭菜放在桌上,转身就走。晚上他睡在柴房隔壁的小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龙允那几斧头。
第四天早上,陈小刀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擦干净,端端正正放在石桌上。他走进大堂时,龙允正坐在靠窗的桌边喝茶,面前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论语》。
陈小刀走到桌前,双膝跪下。
“龙叔,我错了。”
龙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错哪了?”
“我不该拿孙疤瘌的钱,不该去打架,更不该……不该报您的名号。”
陈小刀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那人被打得满脸血,我还摸了他的钱袋。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爹腿伤没好,家里揭不开锅,我……我没忍住。”
龙允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腿伤的事,为什么不早说?”
陈小刀咬着嘴唇没吭声。
龙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拉了起来。陈小刀看见龙允的手掌粗粝,满是老茧,虎口处还有几道旧伤疤。
“钱能解一时急,也能要人命。你拿了孙疤瘌的钱,下一次他让你杀人,你去不去?”
陈小刀脸色一白。
“你爹要是知道你拿这种钱,他宁可断腿一辈子也不肯吃药。”龙允拍了拍他的肩膀,“缺钱,来客栈干活。我这里管吃管住,月底结钱,不比你给人当打手少。”
陈小刀眼眶一热,使劲点了点头。
龙允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本《论语》,递到他手里。
“从今天起,上午干活,下午读书。三天后我来考你,答不上来,晚饭减半。”
陈小刀捧着书,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他大半不认识。可他看着龙允的背影,心里头忽然生出一种从来没过的踏实感。
他坐在门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顺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念到第三遍时,门口有人探头进来,是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冲他咧嘴笑了笑:“小刀,听说你昨天在东街把人家钱袋摸了?行啊你!”
陈小刀抬起头,把书举起来挡住脸。
“别说了,我改邪归正了。”
那汉子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陈小刀又低头去看书,可脑子里想的却是龙允那几斧头。那一斧又一斧,劈开的哪里是木柴,分明是把自己心里那些歪七扭八的念头,一斧一斧都给劈正了。
他合上书,望着院子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块,长长吐了口气。
春风巷的日子还长,他陈小刀,从今天起,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