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小镇客栈的后院便传来劈柴的声音。
龙允蹲在木桩旁,手里的斧头落下,一块粗木从中间裂成两半,断口平整,连木茬都少见。
他放下斧头,把劈好的柴码到墙边,又拿起另一块圆木搁在桩上。
院墙外,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石阶上,双手撑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动作。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布衣布鞋,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执拗。
龙允头也没抬,斧刃落下,又一块木头裂开。
这是第三日了。
自从那日在镇口遇见这少年,对方便像认准了什么似的,每日天不亮就蹲在客栈外头,等着龙允出来劈柴。
少年叫阿诚,是镇上杂货铺掌柜的儿子,家里没什么根脚,也从未拜过师门。
那日他看见龙允在镇口随手一掌拍碎了一块青砖,便认定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是个高手,缠着要拜师。
龙允当时只说了一句“我不懂武功”,便转身回了客栈。
可阿诚不信。
他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木剑,每日在客栈外的空地上,照着村里老人讲过的那些江湖故事,笨拙地比划着劈、刺、撩、扫。
动作生疏,架势松散,连握剑的姿势都不对。
龙允起初没理会,后来见那少年练得满头大汗,剑尖却总歪向一边,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就这两眼,阿诚像是得了什么鼓励,练得更起劲了。
第三天,龙允劈柴时,斧头落下的角度比之前更斜了一些,力道压在斧刃的前半段,落木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木头顺着纹理裂开,断面光滑。
阿诚盯着那一下,愣了片刻,忽然跑回院墙下,拿起木剑,学着龙允落斧的角度,手腕一沉,剑尖斜刺而出。
这一剑,比之前稳了不少。
龙允余光扫见,没有出声,继续劈柴。
又过一日,阿诚再来时,龙允劈柴的姿势变了。
他不再蹲在地上,而是半弓着腿,腰背挺直,斧头举起时,肩胛骨向两侧展开,落斧时不光靠手臂,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往下沉,借着腰腹的力量压下去。
斧刃切入木头时,几乎没有声音,木头便从中间裂开。
阿诚看了一会儿,拿起木剑,学着龙允的站姿,双腿微曲,腰背绷直,一剑刺出。
剑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比之前凌厉了不少。
但他收剑时重心不稳,身子晃了一下,险些摔倒。
龙允依旧没有回头。
这样过了五六日,阿诚的剑招虽然还谈不上章法,但比起最初那副乱挥乱砍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他握剑的手不再发抖,出剑的方向也稳了,有时甚至能在一剑刺出后,顺势收剑变招,衔接得虽生涩,却已经有了几分连贯的意思。
这日,龙允劈完最后一捆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阿诚抱着木剑,站在院墙外,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先生,我练得怎么样?”
龙允转过身,看向那个满脸期待的少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阿诚愣了一下,眨眨眼道:“我想学武功,行走江湖,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龙允没有笑,也没有点头,只是看着阿诚手里的木剑,缓缓道:“练剑不是为了和人打架。”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龙允的目光压住了。
“武功这东西,练得越深,越容易生出争强好胜的心。”龙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分量,“你练了几天剑,是不是觉得手里的剑比拳头管用,遇到什么事都想先拔剑?”
阿诚张了张嘴,脸色微微发红。
确实,这两天他走在镇上,看见几个泼皮在巷口欺负卖豆腐的老汉,第一反应是握紧木剑想要冲上去。
龙允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被自己说中了。
“习武,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让自己有自保的能力,不是为了逞凶斗狠。”龙允说着,弯腰捡起一块劈好的木柴,掂了掂,随手扔向空中。
在木柴落下的瞬间,他伸手一抓,稳稳接住。
“你能接住这块木头,是眼睛看到了,手跟上了。可如果这块木头是一把刀,你也能接住吗?”
阿诚摇了摇头。
龙允把木柴丢到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练剑的第一步,不是学会怎么刺,而是学会什么时候不该刺。”
阿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先生,我记住了。”
龙允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什么变化,转过身,从柴堆里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枯枝,随手折掉枝杈,递给阿诚。
“你拿这个。”
阿诚接过枯枝,有些茫然。
龙允又从地上捡起一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握在手里,站到阿诚面前。
“朝我刺一剑。”
阿诚愣住了:“先生,我不敢……”
“让你刺就刺。”
阿诚咬了咬牙,握紧枯枝,学着这几日练的姿势,一咬牙,朝龙允胸口刺去。
龙允没有躲,只是在那根枯枝快要触及衣襟的瞬间,手里的木棍轻轻一拨,点在阿诚的腕上。
阿诚只觉得手腕一麻,枯枝便脱了手,掉在地上。
龙允收回木棍,淡淡道:“你这一剑,用了全力,却没有留后路。如果这一剑刺空了,你怎么办?”
阿诚捡起枯枝,想了想,又刺出一剑。
这一次,龙允没有拨他的手腕,而是侧身一步,让开剑尖,同时木棍在阿诚的剑身上一压,阿诚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出剑时,身体要稳,重心要沉,不能把所有的力气都压在一剑上。”龙允说着,把木棍竖在身前,“再来。”
阿诚抹了把汗,又刺出一剑。
这一剑,他刻意收了三分力,身体也稳了许多。
龙允木棍一拨,感觉那枯枝上的力道比之前收敛了不少,心里暗暗点头,嘴里却只说了句:“还行,继续。”
阿诚眼睛一亮,又刺出几剑。
龙允一边挡,一边偶尔指点几句,说的都是最基础的发力姿势和重心控制,什么气沉丹田、剑随身走、力从地起,都是些江湖上烂大街的口诀。
但阿诚听得很认真,每指正一次,便反复练上好几遍,直到动作不再别扭,才继续下一剑。
这一练,便是一个时辰。
阿诚的衣衫被汗浸透,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龙允见他确实累了,便收了木棍,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
阿诚抱着枯枝,跟过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先生,你是不是真的不收徒弟?”
龙允擦干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他一眼:“收不收徒弟,有什么区别?”
阿诚认真道:“收了徒弟,我就算您门下的人,以后要给您养老送终,给您争光。不收的话,我就只是自己练。”
龙允听到“养老送终”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把布巾搭在井沿上,转过身,看着阿诚:“你记住,我今日指点的这些东西,不算什么武功绝学,只是些力气活儿的窍门。你愿意练,就自己练,练得好,是你自己的本事;练不好,也别怨别人。”
阿诚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龙允又道:“还有一件事。”
阿诚竖起耳朵。
“练剑,是为了强身健体,不是用来跟人打架的。你若是仗着手里有剑,就去欺负人,或者跟人争强斗狠,那这剑不练也罢。”
阿诚脸色一正,抱拳道:“先生放心,我阿诚虽然年纪小,但说话算话。我练剑,绝不会欺负人,也不会跟人打架。”
龙允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
阿诚站在院子里,看着龙允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枯枝。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虽然嘴上不承认,但确实是在教他。
只是不想担那个师徒的名分罢了。
阿诚心里明白,也不强求,只是每日依旧准时来客栈外,照着龙允劈柴时露出的那些发力技巧,一遍一遍地练。
而龙允,也依旧每日劈柴、烧水、做饭,偶尔在院子里走动时,刚好路过阿诚练剑的地方,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些动作。
阿诚看懂了,便记在心里,回去反复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阿诚的剑招,越来越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