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人是在午后来的。
三匹马停在客栈门外,为首的是县衙捕头赵铁山,身后跟着两名带刀差役。三人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赵铁山已经大步跨进客栈门,目光扫过堂内零星几个食客,最后落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算盘的龙允身上。
龙允抬起头,脸上带着客栈掌柜惯有的和气笑容:“赵捕头,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讨碗茶喝。”赵铁山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模样的东西,但没有打开,只是顺手搁在台面上,“顺便替知县大人送句话。”
龙允放下算盘,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粗瓷茶壶,倒了两碗凉茶,推过去一碗。
赵铁山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在龙允脸上停了片刻:“前几日城东那桩案子,大人已经查实了。城南枯井里的货,够五十个药铺用上三年。那地方藏得够深,要不是有人递了线索,光靠我们这些人,翻遍县城也摸不到门。”
龙允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浮沫,不接话。
“递线索的人没有留名。”赵铁山放下茶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大人让我来谢一声,说这份人情,县衙记下了。”
“赵捕头这话我听得不大明白。”龙允笑了笑,“官府办案,自然有百姓相助,跟我这小客栈有什么干系?”
赵铁山没再逼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银锭,搁在柜台上:“大人说,赏银一百两,托客栈掌柜转交。至于转交给谁,掌柜心里有数。”
龙允看着那锭银子,没伸手。
“赵捕头,小店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若有人托我转交东西,我自然照办。可这银子若是来历不明,我可不敢接。”
“来历再清白不过了。”赵铁山站起身,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县衙的库银,每一两都有账目。”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龙掌柜,大人还让我带句话——这镇上能替官府办事又不留名的人不多,能办成这种案子还不让人抓到把柄的人更少。大人说,若哪日龙掌柜有空,可以到县衙坐坐。”
龙允拱了拱手:“赵捕头慢走。”
三匹马沿着来路奔远,马蹄声渐渐消失在街角。龙允回到柜台后,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分量不轻。他把银子收进钱箱,继续拨弄算盘,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时辰后,县衙派人贴了告示。禁药窝点被捣毁的消息传遍小镇,连街口的馄饨摊上都在议论这事。傍晚时分,有个老秀才来客栈喝茶,特意坐到柜台边,压低声音说:“龙掌柜,听说这回是有人暗地里给官府递了消息,这才端了那窝点。你还不知道吧,那窝点里搜出来的药,够害多少人。”
龙允给老秀才添了茶:“是吗?那倒真是件好事。”
“可不是嘛。”老秀才喝了口茶,打量四周,“镇上都在猜这人是谁。不过依我看啊,这种大恩大德,做了也不该留名。积阴德的事,张扬了反倒不美。”
龙允没接话,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
接下来的两天里,客栈的客人明显多了些。有些是来歇脚的,有些是来打听消息的。龙允照常忙碌,擦桌子、添茶、记账,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变了,有人开始主动跟他打招呼,有人路过客栈时会多看一眼,连卖菜的陈婆子都多给了几棵白菜。
第三天傍晚,龙允关上门,坐在后院的天井里喝茶。月光照在青石板上,院子里安静得很。他端着碗,看着墙角的石榴树出了会儿神。
他并非贪图这份敬重。只是这拨禁药来得蹊跷,货量大、渠道隐秘,一旦流通开来,这个小镇怕是要乱上好一阵子。他出手递线索,说到底是为了保住眼下这份安稳。官府顺藤摸瓜端了窝点,也算没有白费功夫。
但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他还没完全想好。
适度介入可行,但分寸必须拿捏准。要是每次出事都由他来递消息,迟早会被人盯上。县衙那边虽说是好意,可一旦牵扯太深,他这间小客栈就藏不住了。
龙允放下茶碗,从怀里摸出那块银锭,借着月光看了看,又收回去。
事情能这样收尾,已是最好的局面。案子结了,镇子太平了,官府那边也明白了他的态度。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他知道该怎么做——能递的消息继续递,但绝不能把自己推到台前。
只是这回的事让龙允想清楚了一点。这世上有些事,光靠躲是躲不过去的。该出手时就得出手,只要别让手伸得太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