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上西山时，前堂传来竹梆响了两声。龙允放下手中粗陶茶碗，抬眼望向柜台外那道瘦长身影。
斗笠压得极低，边缘垂下的黑纱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灰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扎紧，腰间挎一只旧布包袱。那人进门后不说话，只将两钱碎银摆在柜面上，中指在银子上敲了三下。
这是老江湖才懂的暗号——住店，不惹事，不问来历。
龙允收了银子，将二楼最靠里的戊字号房钥匙递过去。那人接过钥匙时，袖子微微扬起，一股极淡的铁腥气飘进龙允鼻子里。
是血。干透后又沾上新血的那种气味，人的。
龙允神色不变，把钥匙往那人手边推了推，回头朝后院喊了声：“三娘，戊号房客人到了，送壶热水上去。”
灶间应了一声。那戴斗笠的人也不多话，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了楼。
龙允重新坐下，视线落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水上。戊字号房靠着后山崖壁，窗户对面是片密林。他选这间店已经七年，对每间房的朝向和墙板厚薄都烂熟于心。
那人选这间房，要么是巧合，要么是个懂行的。
入夜后，龙允没点灯。他搬了张竹椅坐在后院天井里，借着厢房投下的阴影，目光落在那扇朝着后山的窗户上。窗纸透出昏黄灯光，约莫半个时辰后，灯灭了。
龙允没动。又等了一炷香工夫，二楼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人踩在木板上，落脚却几乎没有声响。若非龙允曾经在战场上趴过三天三夜听马蹄，这点动静也会被夜虫的鸣叫盖过去。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隔了片刻，转向后院方向。
龙允的竹椅正靠在后院廊柱的阴影里。那人从后院侧门出去时，与他相距不到两丈，却没有察觉。
龙允数了三息，起身跟了上去。
出镇三里，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沟两侧长满一人高的芦苇，月光被遮挡得严严实实。龙允保持着三十步左右的距离，踩着芦苇根部松软的泥土前进，每一步都落在风摇动芦苇的间隙里。
前方那道灰影在河沟中段拐了个弯，钻入一处半塌的砖窑。
龙允没有靠得太近。他绕到砖窑背风面，贴着坍塌了一半的窑壁，找了道裂缝。裂缝不大，但刚好能看见窑内的火光和几条晃动的人影。
灰衣人已经到了。与他面对面的两人，一个穿着黑绸短打，腰间鼓囊，像是揣着短刀或铁尺；另一个身形矮壮，光头，脖颈上一道横贯咽喉的疤痕在火光下显得狰狞。
三人没有客套。灰衣人从布包里取出三个青瓷小瓶，瓶口用红蜡封死，放在地上。光头蹲下，拔开其中一只瓶口的蜡塞，将瓶口凑到鼻端闻了闻。
即使隔着几丈远，龙允也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味。
“够了。”光头的声音沉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货对，数目呢？”
“定金三成，剩下的交货时结。”灰衣人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早就把这句话捏在嘴里说熟了。
光头从怀里掏出一只灰布钱袋，掷在地上，袋口松开，露出几锭银子的白光。灰衣人没有数，将钱袋捡起，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黑绸短打那人往砖窑外看了一眼，说了句：“别让人跟上。”
“放心，自己走的路，忘不了。”
灰衣人将钱袋塞进怀里，重新压低斗笠，转身出了砖窑。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河沟向北走了一段，绕了个大圈子才朝镇子方向折返。
龙允没有继续跟那个人。他留在砖窑的暗影里，记住了那光头的疤痕走向——从喉结左侧斜切至右耳根下方，不是刀法规矩的一刀，更像是被人用钝器砸翻后补的一刀。黑绸那人的腰刀刀鞘是用牛皮裹铁皮制成，鞘口磨损严重，是常拔刀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瓷瓶。其中一个瓶口还没塞，甜腥味顺着风飘过来。龙允仔细辨认了一会儿，确认那是蜀中一带的“红骨散”——一种能让人产生幻力、短时间内不知疼痛的禁药。江湖上正道门派早就明令禁绝，只有那些黑道上干越货行当的亡命徒才用。
龙允记下这三人的身形和特征，悄无声息地退出芦苇丛，回到了客栈。
次日清晨，戊字号房的客人来退房。灰衣人从窗户翻出，沿着后山小路离开了镇子，没有经过前堂。龙允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他没有去追。他回到柜房，铺开一张草纸，用炭条写下三行字：光头，颈有横疤；黑绸短打，腰刀鞘口见铁皮；禁药“红骨散”，取货地城西三里河沟砖窑。
写完后，他折好纸，出门拐了两条巷子，走到镇东头的土地庙前。庙里的香案下有一块松动的青砖。龙允将纸条卷成细卷，塞进砖下的空隙里，又将青砖复位，踩实。
这是他和本地捕头田七约好的传信方式。田七每隔两天会来烧香，青砖下的东西，他会取走。
龙允拍掉手上的灰土，走回客栈。
推开门时，三娘正在擦柜台。见他回来，抬头问了句：“东家，早饭还在灶上热着。”
“嗯。”
龙允坐下来，端过粥碗。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一道缺口。他喝了一口粥，粥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眼前那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
他记得，那个灰衣人接过钥匙时，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或握剑留下的。而对方走路时左脚先落地的习惯，说明他更习惯平地作战，不擅长山地和林间的起伏地形。
这些事，他只记在脑子里，不写在纸上。给田七的线索，够让官府顺着“红骨散”这根藤摸过去就足够了。剩下的，不是他该管的。
粥有些烫。龙允慢慢喝着，目光落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上。树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这声音和七年前他在边境时听见的风声很像，但他已经不用再听那种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