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龙允正在柜台后清点这几日的住客账目，雨点突然砸在瓦片上，声音密集得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石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眉头微皱。
这间客栈是三个月前盘下来的，前东家走得急，只交了钥匙和房契，连屋顶几年没翻修都没交代。龙允当时粗略看过一遍，觉得大梁和立柱还算结实，便没急着动工。
现在他后悔了。
一滴水从二楼的横梁缝隙里渗出来，在半空中悬了两息，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水痕沿着木纹蔓延，很快就浸湿了一小片区域。
“掌柜的，上头漏水了！”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住客从楼上探出头来，手里端着茶碗，碗里已经接了半碗雨水。
龙允放下账本，快步上楼。他俯身检查了漏水的方位，又推开窗探头看了看外面的雨势。暴雨如注，整条街都被水幕吞没，对面铺子的招牌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几位稍等，我去堵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但楼上几个住客面面相觑，其中那位端着茶碗的灰衣汉子忍不住开口：“掌柜的，雨这么大，要不先拿盆接着？等雨停了再修不迟。”
“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龙允从楼梯拐角的杂物间里翻出一卷油毡、一捆麻绳和几块木板，又拎起一把短柄铁锤，别在腰后，“而且漏的不止这一处，等雨停屋里能养鱼。”
他说完便顺着木梯往阁楼上爬。
阁楼的出口是一扇窄小的天窗，平时用木栓闩着。龙允推开天窗的瞬间，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眯着眼，两只手撑住窗沿，身子往上一纵，整个人便钻了出去。
屋顶是青瓦铺的，年深日久，瓦片之间积了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滑得厉害。龙允蹲在屋脊上，右手扶住檐角，稳住重心。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灌，衣领很快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意透骨。
他没管这些。视线扫过屋面，很快找到了漏水的源头——那是靠近东墙的一处瓦片松动，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底下的泥灰层，再从椽子之间的空隙滴落下去。
龙允从腰间抽出铁锤，把松动的瓦片撬开，露出下面已经开裂的泥灰。他探手摸了摸，泥灰酥得像干透的土块，一碰就碎。
“这屋面怕是有十年没修过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手上却不停。木板垫底，油毡铺面，再用瓦片压紧，麻绳捆扎固定。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的姿势。雨大得睁不开眼，他却像只老猿挂在屋檐上，身子贴着瓦面，手脚并用，每一处落脚都踩在承重的位置上，既不滑脚也不踩碎瓦片。
楼下几个住客围在窗边，仰头看着屋顶上那道身影。雨幕模糊了视线，但他们还是能隐约看见龙允在屋顶上翻来覆去，时而蹲在屋脊，时而挂在檐角，动作快得不像是在修房顶，倒像是在练什么轻功。
“这位掌柜的身手可当真了得。”灰衣汉子啧啧称奇，“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客栈掌柜能自己爬屋顶修漏的。”
“可不是。”旁边一个瘦脸老者接话，“一般掌柜的，要么花钱请工匠，要么拿盆接水等雨停。这位倒好，自己上去了。”
“你们说，他会不会摔下来？”一个年轻后生担忧道。
“呸呸呸。”灰衣汉子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龙允听不见下面的人在说什么，他也不在乎。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底下的活儿上。三处漏点，两处瓦片松动，一处瓦片直接碎裂。他逐一修补，又把相邻几片松动的瓦片全部加固了一遍。等最后一处修补完毕，他站起身来，踩着屋脊走了一圈，检查屋面其他部位有没有暗伤。
这一查，问题就出来了。
屋顶的大梁虽然没断，但有两根椽子已经腐朽，用手一按就往下陷。檐角的木檩也被雨水泡烂了一截，表面看上去完整，底下已经空了。这些东西都藏在瓦片底下，平时看不出来，只有雨水顺着缝隙灌进去，才会慢慢暴露出来。
龙允蹲在屋脊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他算了算，要修好这些地方，光靠自己一个人不行，得请工匠。
他从屋顶上滑下来，顺着天窗钻回阁楼，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下摆还在往下滴水。几个住客见他平安落地，纷纷松了口气，灰衣汉子递了条干布过去：“掌柜的，赶紧擦擦，别着凉。”
“多谢。”龙允接过干布，一边擦脸一边往漏水的房间走。抬头看了看，三处漏水的位置都止住了，水痕还留在梁上，但新的雨滴已经不再落下。
房间里干燥了。
住客们放了心，各自回屋。龙允却没有急着换衣裳，他站在大堂里，仰头打量屋梁和立柱，又伸手敲了敲几根支撑柱。回声沉闷，有几根柱子的根部已经发黑，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这栋房子比他想的老得更多。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龙允换了身干衣裳，去镇上找工匠。
小镇不大，能修房子的工匠也就那么几个。龙允找了最出名的老木匠赵师傅，又找了两个泥瓦匠，把情况一说，赵师傅当即摇头：“那老房子我晓得，前东家住了二十年，屋顶一次没翻过。你盘下来也不找人看看？”
“当时大意了。”龙允老实承认。
赵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银两，点了点头：“行，这活我接了。不过要备料，得三五天工夫。”
“不急。”龙允说，“只要修结实就行。”
赵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来店里干活那天，龙允亲自搭手。他力气大，手脚也快，递料、扛木、搭架子，一个人顶两个人用。赵师傅一开始还觉得这掌柜的不过是图个新鲜，干不了半天就得躲懒，没想到龙允一干就是一整天，手上的茧子比自己的还厚。
“掌柜的，你这手可不像是做生意的。”赵师傅边刨木料边说。
“以前干过几年粗活。”龙允随口应道，扛起一根房梁往楼上走。
干到第三天，住在镇东头的几个老工匠也过来看热闹。他们蹲在街边，看着龙允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又是递瓦又是和泥，忙得汗流浃背，纷纷感叹。
“我修了三十年房子，头一回见开客栈的自己动手修屋顶。”
“这年头，哪个老板不是坐在柜台后头数钱？亲自动手的，真没几个。”
“模范老板。”
这话传到龙允耳朵里，他笑了笑，没回应。
他当然不是只想做个让别人夸赞的老板。
这间客栈是他拿全部家当盘下来的，他打算在这里长住。房子结不结实，屋顶漏不漏雨，直接关系到往后几年的日子能不能过得安稳。他修的每一块瓦片，加固的每一根椽子，都是为将来的自己铺路。
龙允从脚手架上下来，接过赵师傅递过来的水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地面上，很快就蒸发了。阳光照在修缮一新的屋顶上，崭新的瓦片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望着那排瓦片，忽然觉得踏实。
手上有活干，心里就不慌。
屋顶不漏了，房子结实了，这日子才算真正安稳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