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山风裹着草木气息,穿过院墙的竹篱,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
龙允坐在竹椅上,手里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面画着几笔淡墨山水,扇骨已经被摩挲得泛起温润光泽。
院子里坐着七八个住客,都是借宿在客栈的过路客商和江湖人。中间摆着两张长凳拼成的桌子,上头搁着几碟花生米和半坛老酒。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正说得兴起,手里比划着,声音不高不低,却把周围几人的注意力都拢了过去。
“那小子不过十七八岁,单枪匹马挑了青虎寨。寨主‘铁髯虎’焦老三,可是在道上混了二十年的狠角色,手里攥着三条人命案。结果怎么着?三招都没撑住,被那少年一剑挑飞了兵器,跪在地上喊爷爷。”
有人接话:“这么厉害?哪门哪派的?”
“怪就怪在这儿。”说书人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没人知道他师承何处。有人说是少林俗家弟子,有人说是武当弃徒。可那少年使的剑法,谁也没见过,又快又狠,干净利落。”
一个胖商人模样的住客插嘴:“这种人,迟早得闯出大名堂。”
说书人点点头:“可不是嘛。如今江湖上已经有人在传,说他是‘剑南新秀’,还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什么‘青衫客’。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有人说,他来历不明,怕不是哪个隐世门派放出来的棋子。”
龙允手里的蒲扇没有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着。
小翠端着一碗绿豆汤从厨房出来,放在龙允手边的矮几上,然后蹲在院子角落里,盯着草丛里飞舞的萤火虫。
萤火虫三三两两,忽明忽暗,像是一盏盏飘浮的小灯。小翠眼睛发亮,伸手去捉,扑了两次才抓住一只,小心翼翼地拢在掌心里。
她跑回龙允身边,摊开手掌,萤火虫在她掌心里爬动,尾部发出微弱的光芒。
“龙叔,你看,好亮!”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嗯,是挺好看。”
小翠又跑回屋里,翻出一个空酒瓶,跑回院子继续捉萤火虫。她动作轻快,不一会儿就捉了七八只,全塞进瓶子里。瓶口用布条扎紧,萤火虫在瓶子里乱飞,光点闪烁,像是一盏不用油的灯。
她举着瓶子,凑到眼前看,脸上满是得意。
龙允放下蒲扇,招了招手。小翠跑过来,把瓶子递给他。
龙允接过来,透过瓶壁看了看那些萤火虫。它们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飞得有些慌张,尾部发出的光也断断续续。
“小翠,你喜欢它们吗?”
小翠点头:“喜欢,亮亮的,好看。”
龙允把瓶子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问了一句:“那它们喜欢你吗?”
小翠愣住了,眨着眼睛想了想,摇了摇头。
龙允伸手解开布条,把瓶口朝下,轻轻晃了晃。萤火虫一只接一只飞出来,在院子里散开,重新融入夜色中的草丛和树影里。
小翠“啊”了一声,有些心疼,但没有伸手去拦。
龙允把空瓶子放在一边,重新拿起蒲扇:“它们本来活得好好的,在草丛里飞,在树梢上歇,亮光是为了找同伴。你把它关进瓶子里,它就只能绕着瓶子转,找不到同伴,也回不了家。”
小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半晌才说:“可我就是觉得好看……”
“好看的东西,远远看着就好。”龙允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要是真想留一盏灯,回头我给你做个纸灯笼,点上蜡烛,比萤火虫亮多了。”
小翠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这才笑了,转身跑回院子里,蹲在草丛边,看那些重新飞起来的萤火虫,不再伸手去捉。
龙允靠在椅背上,蒲扇继续摇着,节奏不急不缓。
萤火虫的光点在他周围散开,有的落在竹篱上,有的停在石阶边,还有些飘得远些,融进了远处深沉的夜色里。
说书人又讲了几件江湖趣事,无非是哪个门派出了叛徒,哪个镖局丢了镖,哪个侠客行侠仗义。龙允听着,不插话,不评价,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他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了。
多年前,也是这样闷热的夏夜,他和几个同伴坐在山崖边,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漫天星辰。有人弹琴,有人喝酒,有人靠着石头打盹。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天下没有去不了的地方,没有办不成的事。
可后来,人散了。
有的远走他乡,娶妻生子,开了家小酒馆,日子过得安稳。有的入了朝堂,做了供奉,穿上官服,再也没提过剑。还有的,连音讯都没了,像石子沉进水里,再也找不到痕迹。
他曾经辗转打听过,得到的消息都算好消息。活着,安好,各有所归。
那就够了。
龙允的目光落在萤火虫上,看着它们忽明忽暗,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手里的蒲扇摇出了一个固定的节奏,一左一右,不快不慢,像是拍子在打鼓点,又像是手指在拨弄琴弦。扇子带起的风不大,刚好够吹散脸上的热气。
如果有懂行的人细看,就会发现他摇扇子的手势,分明是一种剑势的起手变化。扇柄转动的角度,手腕翻转的幅度,都带着某种精妙的控制。
但这已经不是为了练剑,只是一种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
小翠趴在石阶上,两只手托着下巴,已经有些困了。萤火虫的光点在她身边慢慢减少,有的飞远了,有的落进了草丛深处。
龙允站起身,把蒲扇插在腰后,弯腰抱起小翠。
“回屋睡吧。”
小翠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已经闭上了眼睛。
龙允把她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拉过薄被盖好。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的萤火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三点光,还在竹篱间飘着。
龙允重新坐回竹椅上,仰头看着夜空。
夏夜的风,蒲扇的节奏,萤火虫的光,这些都让他觉得平静。
他笑了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各自安好,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