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草长莺飞。龙允站在镇口老槐树下,看着小翠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拽着线轴,兴冲冲地跑过来,身后跟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
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才刚会走路,被姐姐牵着,步子踉跄,脸上却挂着笑。
“龙叔,你今天真带我们去放风筝?”小翠跑到跟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龙允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线轴,试了试绷紧的棉线,点了点头。
他身后背着一只粗布缝制的包袱,里头装着七八只风筝,都是昨夜闲来无事,用竹篾和黄纸糊的。手艺不算精,但骨架扎得结实,糊纸也匀称。
孩子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要看。
“别挤,都有份。”龙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沉稳。
他从包袱里抽出一只蝴蝶风筝,递给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女孩接过去,欢喜得直跳,线轴差点脱手。
龙允弯腰替她重新系好线,又叮嘱了一句:“跑的时候别回头,等风筝吃住风了再松线,记住了?”
女孩使劲点头,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各自领了风筝,三五成群地朝镇外那片开阔的河滩跑去。
小翠没急着走,她站在龙允身边,看着那些孩子的背影,抿嘴笑了笑。
“龙叔,你小时候也放过风筝吗?”
龙允目光落在远处河滩上,那里已经有一只燕子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放过。”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在江南的老宅里,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母亲坐在廊下缝衣裳,父亲在书房里读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笑一笑,又低头继续。
每年清明,父亲都会带他去城外的山坡上放风筝。父亲手巧,做的风筝总是飞得最高。线放尽了,风筝在天上小得像一粒芝麻,父亲就把线轴交到他手里,让他自己收放。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老宅败了,他一个人流落江湖。
清明还是清明,只是再也没有人给他做风筝了。
龙允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常年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柔和了许多。
“走吧,别让那些小崽子把风筝挂在树上了。”
小翠笑着跟上。
河滩上已经热闹起来。
七八只风筝在天空上高低错落,孩子们扯着线跑来跑去,互相较劲,看谁的风筝飞得更高。偶尔有两只线缠在一起,就有人急得跺脚叫唤,龙允走过去,三两下就把线解开,又顺手帮那个最小的孩子把跌落的蜻蜓风筝重新送上天。
他在河滩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心里那股盘踞多年的戾气,竟在这片笑声和春风里一点一点化开。
过去那些刀光剑影、你死我活,在这一刻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甚至觉得,如果后半辈子都这样过,好像也不算太糟。
日头渐渐升高,河滩上的风也大了起来。风筝飞得越来越高,孩子们的笑声也越来越响。
龙允正帮一个男孩调整风筝尾巴的平衡,余光忽然扫到河滩西边,有一队人正沿着田埂走过来。
大约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素净的衣裳,为首的几个中年男人抬着香烛纸钱和供品,后面跟着几个妇人,手里提着食盒,再后面是几个半大的孩子,脸上没有笑容,规规矩矩地跟着走。
是扫墓的家族。
龙允直起身,目光落在那队人身上。
他们走得不快,脚步沉稳,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但很快又安静下来。队伍里有一个年迈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得吃力,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扶着她,小心翼翼。
龙允看着他们从河滩边的田埂上经过,朝远处的山脚走去——那里有一片坟茔,掩在几棵老松树下。
他放下手里的风筝线,站直了身子,面朝那支队伍,微微欠身,拱手行了一礼。
站在不远处的小翠看见了,有些不解,走过来低声问:“龙叔,你认识他们?”
龙允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怎么……”
“清明扫墓,是敬祖先的事。遇上了,该表个敬意。”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支队伍里,有个走在最后的中年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见龙允拱手行礼,稍愣了一下,随即也回了一礼,然后转身跟上队伍。
龙允收回手,重新坐下,拿起那只还没修好的风筝。
小翠蹲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穿线、打结,忽然说:“龙叔,你以前是不是杀过很多人?”
龙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小翠一眼。
小姑娘的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龙允没有回答,只是把修好的风筝递给她,说:“去放吧,趁风还在。”
小翠接过风筝,跑了出去。
龙允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收回视线,落在那支已经走远的扫墓队伍上。
他确实杀过很多人。
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那些事,不会因为在清明时节对着扫墓的队伍行个礼,就一笔勾销。
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
不为了赎罪,也不为了求心安,只是觉得,人活着,总该对这世上的规矩和人情,存几分敬意。
日头偏西的时候,孩子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镇上了。
风筝大多收了回来,有几个不小心挂在树上,龙允用石子打下来,完好无损。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趣事,有几个还约定明天还要来。
龙允走在最后,手里拎着空了的包袱,目光随意扫过路边的草丛和碎石。
经过一处干涸的溪沟时,他踢到一块石头,石头滚了两圈,翻了个面。
龙允本来没在意,余光扫过那块石头,脚步却停了。
他弯腰捡起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
石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灰黑,表面粗糙,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石头的侧面,有一道笔直的刻痕,大约一指长,边缘干净利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裂纹。
龙允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
触感很冷。
而且那道痕的走向、深浅、角度,怎么看都像是剑痕。
他皱了皱眉,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没看出更多名堂,便将石头随手揣进怀里。
“龙叔,你捡了块石头干啥?”小翠跑回来,好奇地问。
“看着顺眼。”龙允随口答了一句。
小翠没再追问,拉着他的手,朝镇上走。
龙允任由她拉着,步子不快不慢。
怀里的石头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但他没有深想。
今天天气很好,风很暖,孩子们的笑声很响亮。
这些比一块奇怪的石头重要得多。